近幾個月來,以 Elon Musk 為首的保守派人士,不斷對 Christopher Nolan 決定讓奧斯卡得主 Lupita Nyong’o 飾演古代第一美人 Helen 一事大加撻伐,表現出種族主義情緒。同時,他們對 Nolan 找來《潛行凶間 Inception》演員 Elliot Page 飾演希臘士兵感到不滿,甚至流露出跨性別恐懼的敵意。先前關於 Page 將飾演神話英雄 Achilles 的傳聞,已讓他們怒火中燒;等他們發現 Page 電影中的真實角色後,只會更加暴跳如雷。而《奧德賽 The Odyssey》想傳達的深層意涵,同樣不會討他們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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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奧德賽 The Odyssey》中看到的第一個人,竟然不是 Matt Damon 飾演的 Odysseus。這位史詩的主人,是一位才華橫溢的戰略家和國王,故事的主線圍繞著他從特洛伊戰爭(Trojan War)後歷經的 10 年返鄉之旅;而開場的人物,也不是 Anne Hathaway 飾演、飽受磨難的王后 Penelope,或是 Tom Holland 飾演、長期失去父親的兒子 Telemachus,更不是厭男的女巫 Circe(Samantha Morton 飾),性感迷人的女巫 Calypso(Charlize Theron 飾),或是擁有灰色眼眸的智慧女神、奧德修斯的守護天使 Athena(Zendaya 飾)。
電影開場的焦點,反而聚焦在 Page 飾演的角色:一個名叫 Sinon 的步兵,這個角色源自於神話,但其實沒有出現在荷馬史詩《奧德賽》中。Sinon 是個倒楣鬼,他負責向特洛伊人傳達希臘人留下巨型木馬的消息。Sinon 留下的最後話語是:「希臘人非常樂意把這匹馬作為禮物送給特洛伊。」特洛伊人隨即殺死了這位信使,然後把木馬拖到他們固若金湯的城門。接下來發生甚麼事,相信你大概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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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來大玩複雜時間線的導演,今次沒有立刻展現送完木馬後的慘狀。在序幕之後,他將故事轉移到了伊薩卡(Ithaca),即是 Odysseus 的故鄉。這座海濱島嶼從國王揚帆遠航特洛伊(Troy)後,已在 20 年間淪為罪惡橫行的巢穴。
信奉多神信仰的希臘人恪守一套嚴格的待客之道,《奧德賽》稱之為「宙斯法則」(Zeus’s Law)。正如電影頗具說教意味地解釋,他們有義務善待陌生人,因為他們不知道這些陌生人是否偽裝成凡人的神明。伊薩卡的特殊狀況,使這項宗教義務變成了沉重的負擔:由於不能違背宙斯法則,奧德修斯的妻子 Penelope 只好無限期地招待那些湧入她家的無禮求婚者,他們都希望在 Odysseus 離家之後娶她為妻。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 Antinous,一個油腔滑調的混蛋角色,由 Robert Pattinson 完美演繹,將反派的形象刻畫得淋漓盡致。
受到古老法律限制,Penelope 無法獨自統治王國。只要 Odysseus 還活著,Telemachus 就無法正式接管王位。而且,伊薩卡並非唯一一個在戰爭後衰退的酋邦。
Telemachus 從另一位國王,特洛伊戰爭老兵 Menelaus(Jon Bernthal 飾)中得知,他的屬民同樣動盪不安。戰後,斯巴達(Sparta)的公民對「海上來的人」(people from the sea)充滿恐懼,擔心這些人入侵他們的國家、摧毀他們的生活,伊薩卡的百姓也聽聞了類似的說法。我們雖然沒有聽到斯巴達人或伊薩卡人明言這些移民會搶走他們的工作、吃掉他們的狗,但不難看出,他們的排外心理,與 Musk 這類人提出的陰謀論焦慮之間,存在著明顯的連結。
反覺醒派人士抱怨《奧德賽》「不符合史實」實在荒謬至極,這是一個關於神祇、怪獸和絕世美女能從蛋中孵出的故事。 不過,「海上來人」這條故事線,像是直接影射現實世界中的煽動言論,而說出這些話的人,自認是西方文明的守護者、是荷馬及其同類的真正繼承人。電影的其餘部分,尤其是對 Odysseus 本人的刻畫,明確地展現了 Nolan 對這種無禮行徑的態度。
傳說中的 Odysseus 以其狡猾和雄辯著稱。他聰明過人,甚至有些狡詐,特洛伊木馬就是他的主意。但在 Christopher Nolan 和 Matt Damon 的詮釋下,這個角色不再是油嘴滑舌的騙子。這個 Odysseus 歷盡滄桑、飽經風霜,彷彿能感受到離家 20 年來每一分鐘的重量:10 年征戰,10 年歸途。
更重要的是,他還有良知。電影中最精彩的橋段之一,是 Odysseus 跋涉到天涯海角,到達可以與亡靈溝通的境地,他希望能與先知 Tiresias 的亡靈聯繫。Tiresias 是一位強大的先知,或許能最終指引他回家的路。 (電影中沒有提及,但神話中 Tiresias 是性別流動的,曾以男性和女性的身份出現過。)
然而,當 Odysseus 召喚亡靈時,卻遇到了另一個人:Sinon,那個被他拋棄,任由特洛伊人屠殺的士兵,只因他要說服特洛伊人將那匹戰馬帶進城內。可憐而忠誠的 Sinon,以亡靈的姿態痛斥他的統帥。他說,Odysseus 沒有給他一個體面的葬禮,這對他們來說可是大忌。Odysseus 甚至沒有告訴他木馬的真相:裏面裝滿了希臘最精銳的士兵。在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那支精銳的小隊悄無聲息地從雕像的腹部鑽出,打開了特洛伊城的城門,徹底結束了這場戰爭。
Nolan 顯然對動作場面有著敏銳的掌控力。當鏡頭呈現特洛伊淪陷時,其壯觀和震撼人心的程度恰如其分:刀劍閃爍,鮮血噴湧,汗水和沙礫飛舞,戰士的刀劍與涼鞋交織在一起,但這場屠殺並沒有被描繪成希臘人徹底的勝利。
整部電影中, Odysseus 都飽受那場野蠻而混亂的戰爭回憶折磨。在他的記憶中,他總是忍不住回想起那匹可怕的戰馬:那是虛假的和平象徵,一份掩蓋噩夢的禮物。 Odysseus 罪惡感的強烈存在,幾乎像是一個獨立存在的角色。當他的船駛過以魅惑著稱的 Siren 女妖時,她們的歌聲不僅僅是誘惑,它折磨著 Odysseus,迫使他直面自己的本性,反思自己最深層的缺點和失敗。
隨著劇情推移, Odysseus 和觀眾都意識到,他才是那個永遠破壞了宙斯之法的人。他建造並部署了特洛伊木馬,造成了撕裂古代世界的分裂,摧毀了舊有的禮儀和道德觀念。用 Nolan 影迷理解的方式來說: Odysseus 是 奧本海默 Oppenheimer,而特洛伊木馬就是原子彈。
如果把這部電影簡化成這個主題,聽起來或許有濃厚的說教意味。但《奧德賽》令人驚奇之處在於,Nolan 的詮釋堪稱完美,為我們文化中其中一首最廣為流傳的史詩,增添了意想不到的層次。這部電影充滿了精彩絕倫的場景和震撼的特效;同時,它也成熟而富有思考,是一部披著商業大片外衣的人物剖析。
如果要形容它最精妙的地方,或許很難概括:它演出一個因自身行為而飽受創傷的神話英雄;它是一部改寫、解構西方文明奠基之作,卻華麗而引人入勝的電影;一位跨性別演員飾演故事中最崇高的角色,而他的死亡最終卻成了電影劇情的原罪;而這一切,出自一位右翼人士鍾愛的敘事大師。
那些熱愛青銅時代的狂熱份子,肯定會痛恨這部電影,但如果他們真的用心去看 Christopher Nolan 的《奧德賽》,或許能從中學到些甚麼。
原文轉載自《Vanity Fair》
Editor
Hillary Busi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