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倩兒(Panda Waack)憑藉利落的 Waacking 舞步,於 2024 年 “Red Bull Dance Your Style” 香港賽奪冠,代表香港遠赴孟買出戰。Waacking 源於 1970 年代洛杉磯 LGBTQ+ 社群,他們在地下俱樂部,以旋轉揮臂、定格姿勢的舞蹈表達自我,對抗主流。此舞種在香港屬小眾,Panda 自 16 歲起投身教學推廣,除了遠赴西班牙深造,還持續回港授課,成為推動本地 Waacking 文化的支柱。她以鮮明的個人風格,如亮色寸頭與充滿情感的肢體展現,打破對亞洲女性的傳統框架。
專訪香港 Waacking 舞者劉倩兒(Panda Waack)
VOGUE HK:你如何理解「無畏」?在你的舞蹈創作中,你如何展現這個特質?
PANDA:我認為,「無畏」就是坦誠(honest),亦即是對自己的一切保持坦誠,並接納自己。無論他人如何議論、對你有何評價或看法,你自己清楚知道想要甚麼,以及希望以何種方式呈現。舞蹈上也是如此,要非常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感受與當下。我有時除了擔任動作指導(movement direction),在個人表演中大部分都是即興創作。這些我都認為是活在當下的體現,你必須非常相信那一刻正在做的事,我認為這就是「無畏」。
VOGUE HK:Waacking 起源於 LGBTQ+ 社群以身體對抗主流的歷史。你認為Waacking如何承載「無畏」的特質?
PANDA:談到酷兒(Queer)議題,亦即涉及 LGBTQ+ 的層面的話,我認為性傾向(sexuality)是每個人都應該探索的面向。無論你認定自己喜歡男性或是女性,又或是被某種能量所吸引,對我而言都是非常天然的事。長久以來,性別研究早已存在相關探討,只是許多人遭受壓迫。例如歷史上對這個群體的打壓,使我們難以做真實的自己。然而,尋找自我是必要的旅程。
正因為 Waacking 根源於這個社群。我們跳舞時,也同樣傳遞着這樣的訊息。作為曾受壓迫的群體,過去在公眾地方我們無法做自己,譬如在美國,若你是男性,便不能穿著女性裝扮外出,否則可能遭遇暴力甚至生命危險。因此,他們轉而在舞廳中透過舞蹈表達真實自我。我認為,這正是 Waacking「無畏」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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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GUE HK:你如何接觸到 Waacking?剛開始當教師的時候,有否曾經感到害怕?
PANDA:我原本跳拉丁舞,但那時沒錢繼續學,於是在 YouTube 上搜尋,結果看到有人將拉丁舞與手部動作結合。當我繼續搜尋時,發現了相關的舞蹈對戰(battle)與工作坊,主辦方邀請了許多美國老師來授課,我因此接觸到 Waacking。我任教時大約16歲,當時這領域的人很少。我的學生很多都比我年長,我沒有太多可以仰望的榜樣。剛開始教學時,因為年紀太小,確實很多人批評我,但我必須相信自己。而我明白光說沒有用,只要我持續行動、展現成果,最終能以實力說服別人。
VOGUE HK:學習與教導 Waacking 這個舞種時,最困難的部分是甚麼?
PANDA:對我而言,學習 Waacking 最困難的地方,是學會如何誠實地面對自己,讓身體、靈魂與思想合而為一。這就像學習一門語言,你要一步步學會如何寫出一首詩;教導 Waacking,我覺得最困難的,是如何讓學生解放自己的身體與思想,學會放下,接納自己的想法,看見自身的美麗,並擁抱它、表達出來。
VOGUE HK:你的外型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視覺宣言。有甚麼啟發你追求這種「無畏」的造型美學?
PANDA:我覺得我們亞洲女性從小到大總被賦予某種既定形象,你必須乖巧聽話、鼻高眼大、皮膚白皙,不符合標準就被認為「不美」。這些觀念讓我們很難做自己,因為我們總在迎合他人的期望,但我們亞洲人生來就是這個模樣。每個人對美的定義不同,但重要的是「能量」——你如何表達自己?對我而言,有自信就是美。如果我的舉動能讓其他女孩看到,從而得到些許啟發,那我認為這非常美好。
VOGUE HK:代表香港到印度出席 Red Bull 冠軍賽,面對 40 位世界級強者的壓力非同小可。你當時有甚麼感受?
PANDA:那時我感到非常開心。整整一周,來自世界各地的舞者聚在一起跳舞、玩樂。我覺得自己無比幸運,因此不感到特別緊張,做最真實的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我不需要透過勝利來證明甚麼,我深信我的藝術、樣貌和表達本身已足夠。在 Battle 中,運氣佔了很大成分,它取決於哪一方更適合當下的情境。因此我說 Battle 並不代表一切。當你參與 Battle 時,若你只在意勝負,你便無法真正表達。其實你可以這樣想:「我來到這裏,心存感激,讓我們與音樂展開對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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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GUE HK:隻身飛到西班牙深造舞蹈期間,曾經遇過甚麼啟發性或者難忘時刻?
PANDA:我的首部作品主題圍繞「家」,將佛朗明哥(Flamenco)與 Waacking 融合。整個作品深受王家衛導演啟發,作品的場景設定與氛圍,正是圍繞他的電影《花樣年華》。王家衛使用的音樂、運鏡與色彩,都讓我作為香港人感到無比驕傲。因此當我在西班牙思鄉時,便決心創作一部作品,結合現代元素、西班牙風情與Waacking,並透過一名亞洲女性的視角來呈現。我的首次演出是在意大利的薩丁尼亞島,那是一個當代藝術節,每年遴選 10 位藝術家,我最終獲選為表演者之一。當我完成演出後,現場評審問我:「你在訴說香港的故事嗎?你在談論『家』嗎?」我當時幾乎落淚,因為那份觸動非常強烈。我沒有直白地說出來,但透過在舞蹈感受自我,坦露了內心的脆弱,並感到被看見,這是很美麗的事情。
VOGUE HK:你曾為 Shygirl 的 MV 擔任動作指導,這個經驗帶給你怎樣的挑戰與得著?
PANDA:Shygirl 最初的構想是以《Playboy》雜誌為概念,他們準備了多種不同造型。我的工作主要是在鏡頭前指導他們如何擺姿勢,在鏡頭前更顯自信。當時我在拍攝現場,那是一個規模龐大的佈景。團隊租用了巴塞隆納附近一座酒莊,進行了為期兩天的拍攝,陣容非常龐大,燈光效果極為出色,妝髮團隊更是曾為 Dua Lipa 服務的專業人士,每位工作人員都表現出色。
那時我感到十分緊張。我感到自己還很年輕,心想:「天啊,我竟然從香港天水圍,來到這個大場面。」我們亞洲人在成長過程中,通常不會被教導如何自信地表達自己,我甚至得走進洗手間,洗着臉對自己說:「你可以的!你身處這裏是有原因的。」後來逐漸投入工作後,我意識到我應該為自己感到驕傲。與此同時,要完全相信這一切發生在我身上並不容易。我仍在學習,但我心懷感激。
VOGUE HK:回想過去,哪一個關鍵時刻或者事件,讓你感到自己適合投身這個行業?
PANDA:讓我感到「天生就該從事這一行」的關鍵時刻,發生在巴黎。我參加了《THE ELB 2025 BALL》,當我踏上舞台時,我最好的朋友就在身邊,所有朋友都特地飛到巴黎支持我、幫助我。站在台上的那一刻,我心中充滿震撼:我真的做到了,我從未想過自己會站在這裏,成為首位在巴黎贏得大獎的香港女性參賽者。小時候在學校讀書時,即使我多麼熱愛舞蹈,我也未曾預見這種可能性,因為我身邊沒有太多女性典範能讓我仰望、覺得「我也能像她一樣」。我一直追隨着內心的感受,並且付諸行動。
VOGUE HK:對於未來,你最大膽的一個夢想或計劃是甚麼?
PANDA:我渴望成為一名藝術家,舉辦屬於自己的展覽。展場裏可以有照片、影片、視覺裝置,甚至現場演出。若能實現,我希望這些作品能觸及世界各地。但我知道,我要相信自己做得到。在我這個年紀,我認為要盡力而為,有多少力氣,就創作多少作品。待年歲漸長,或許能將作品彙整起來,透過展覽或作品集呈現我所有的創作歷程。目前我最想做的就是持續產出不同作品,並與不同的藝術家合作,共同激盪出新的創作。
Photography: Ivan Wong
Styling: Tung Kam
Makeup Artist: Jovy Chai
Photography Assistant: Sun
Text: Ning Sang Lawati & Tung Kam
Editor
Ning Sang Lawat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