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子光執導的《超風》是他歷來最為大膽勇銳的創作,注定會惹來爭議。沒有殺人血光,也無關解謎查案。始終關注弱勢與邊緣的他,這次聚焦於跨性別人士,是華語劇情片少有的嘗試,本身已值得正視,刺激大眾認識與探究。不過電影以順性別(cisgender)演員飾演跨性別(transgender)人士,有觀眾認為屬偏弊與冒犯。當年 Eddie Redmayne 在《丹麥女孩》(The Danish Girl,2015)飾演跨性別主角,雖然演技備受肯定,但同樣的選角決策卻受批評,Eddie更公開表示為此感到後悔,相隔十年,時代進步,觀眾要求自然更嚴格。
另一方面,翁子光為使故事更加真實,邀得跨性別議題工作者李嘉怡擔任共同編劇與親密指導,片中也有幾位跨性別者參與演出,補充導演「順直男」視角之不足,在鹿特丹國際影展和香港國際電影節首映後,頗獲各界掌聲,當中不乏跨性別觀眾,但同時也引起反對者議論。《超風》也許就像主角取名的靈感——《射鵰英雄傳》裡的梅超風,既敢愛敢恨,自然令人又愛又恨。
一如翁子光過往的創作,不懼偏鋒題材,賭博、性交易、吸毒等等,都是其作品裡各種小人物的日常。批評者認為這是沉溺與渲染,但翁子光並非閉門造車,刻意煽情或獵奇,他很努力搜集資料,親身訪談,不避罪惡與灰暗,只希望還原人物的處境,拍出在後巷和煙梯中發生的情事和憾事。有觀眾認為他過於著眼於奇情,但他只表示接觸到的世界中,本就有許多社會壓迫和道德曖昧處。說不出的鬱悶,不自禁對無形制度激越地自我表達。他不欲只拍陽光正面的賦權勵志,有時甚至見角色長期陷入迷惘(像超風對完成性別轉換手術的堅持和疑慮),卻在暴烈裡見溫柔,在混沌的慾望和肉體的交纏裡找尋愛。
渴望愛而不可得,是翁子光電影的母題,《爸爸》(2024)以一首〈這是愛〉收攝主旨,寫「似驟來他朝怕驟然失去」的狀態,《超風》也不例外。性別與性向是大題目,台灣影評人翁煌德訪問翁子光,就拈出「過渡」二字,感覺影片談的是「還沒有完成性別轉換」的過程,也映射香港社會處身的過渡、焦慮的現狀,都是「似驟來他朝怕驟然失去」的意識。電影裡的醫生對超風表示比起手術,更重要的是想像,自由的心態和身份的定義都不應來自他者,而是自身的想像力。至於翁子光潛身想像的結果,往往就是主角們都帶有自身的印記,因此,超風這角色既是他查訪跨性別人士的故事的結合,也有濃厚的個人(與及過往電影裡的角色)影子。超風賭馬的肉緊神態,也許就是他的化身。
翁子光念茲在茲的,是傳統家庭裡失去父母之愛的另類孤兒,就像《踏血尋梅》(2015)裡的白只和春夏,《超風》裡的劉語喬和李雨蓒飾演的角色同樣如此,流落淤泥裡驀然相遇,恩愛相親,在夾縫裡相湍以沫,卻始終無法完全相互理解。過往香港不是沒有探討性工作者或性小眾故事的導演,像陳果、像邱禮濤,都帶著順直男的視角,前者的故事和畫面更荒誕、更露骨、更奇幻、更痛楚,後者的切入點更具社會性,然而人物刻畫較二元,翁子光不同兩人的處理,始終保持流動和愛恨,那些自戀自傲復自卑地尋自由的微塵角色,為傳統家庭所棄,卻互相扶持成為短暫的新家庭,像戲裡的情色公寓,沒有《夜王》(2026)的燈火燦爛,叫不出「Everyone is a superstar」,但互相擁抱,依然是溫暖的。
有論者認為《超風》末段揭露的「性傾向扭轉治療」部分,處理上稍嫌獵奇,但事實上這類可怕故事在今天依然存在,陳軍米和高國的紀錄短片《曉迪》(2021)和周豪的《如你所願》(2025)講的就是不遠的人事。翁子光採取碎片式的回憶、類型片的演繹,確有意加強戲劇效果,但背後的態度仍是認真的。
翁子光和編劇梁永豪都提到,主角起名超風,取的是梅超風厲害、反叛、愛得轟烈、忠於自己的氣質。我個人對「超風」的解讀,也許屬過度解讀,則是小說中梅超風本身仰慕黃藥師(直男強者),即使背叛師門,後來練毒功,被人看成怪物,卻始終沒有後悔,
梁永豪表示在超風眼中,妓女小梅是典型為直男傾慕愛戀的柔美女性,小梅對超風的仰慕(正如梅超風對黃藥師的仰慕強者、渴望被照顧的感情),令超風有著被「完美女性」的認同感(自己由此可「想像」成為「完美男性」)。她倆交叉而矛盾的「仰慕」,不是單純的直男凝視,而是愛恨記憶和身心狀態都處於過去和現在之間的「過渡」,是非常複雜的設計。這般複合編寫的效果,顯然不易咀嚼,也很難得到所有人認同,每位觀眾對電影應該如何呈現跨性別人士的期望都不同,超風的敢愛敢恨,自然是令人又愛又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