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邱禮濤執導的《我們不是什麼》,故事關於一輛雙層巴士,於 2 月 14 日行駛時爆炸,造成多人死亡,手腳飛斷。譚耀文飾演的鑑證專家深入調查,真相逐頁揭開,一切關於兩位同志乘客,亦關於香港市民——片名自嘲自憐,當衣櫃門打開,說的原來全都關於我們。有人穿上國王的新衣,低級隨從繼續大力撥芭蕉扇;有人則要扯爛衣裳撕開臉皮,討的只是一日兩餐兩餸飯。影片把社會泡沫放大,彈指即破,一切苦難由誰去承受?

兩位乘客由兩位 Anson 飾演:陳毅燊(Ansonbean)的角色名字為「熙」; 江𤒹生(Anson Kong)則名為「暉」,聯成戲中二人上車的熙暉道巴士站。熙暉道是虛構的,並不存在於城市,但戲裏戲外是真亦是假,交叉互涉著《以你的名字呼喚我》(Call Me By Your Name)的溫柔,就鴛鴦化蝶,演成既虛構亦寫實的社會愛情悲劇寓言。

劇本兩個主角的人設,其實是從社會五稜鏡裏折射出來的。

Ansonbean 先出場,的確,他演得很溫柔。他演街頭畫家,$200 元一幅畫,替人用鉛筆素描,記錄當下。今時今日還用鉛筆畫素描,這個人設確實還未從19世紀浪漫主義中蘇醒。洋名 Ike 的小男孩,難得對現實仍抱有濃烈的情感和想像,對畫畫不離不棄,雖然在 AI 時代令人感覺超現實,但就反過來予人一種實在的好感。

Ike 這角色真的很天真,有兩句對白寫出他的人格,一句「我寫生,也寫死」——說得溫柔;另一句是「你成日話有人投訴,但係我哋都睇唔到邊個投訴」——說得天真。溫柔,因為看得透;天真,因為是實話。想不到,Ansonbean真的演活了活在 19 世紀浪漫主義而不蘇醒的同志男孩。

Anson Kong 接著出場。他演的角色很傻,但通常傻人都是好人。他會靜坐抗爭追討欠薪,他會「唔該」別人還錢給他——傻仔,無用。他想用皮帶勒死自己——傻仔,你會痛,會鬆手。這位阿暉,還想信,只要努力工作,就可以生存下來——傻仔,本來是對,但活在香港就不一定了。

於是,他由傻逐漸變得暴烈。因為,一切在眼前出現的殘酷,都令他難以置信地真實。他有一句對白,替同樣「忍」得太久的人大聲疾呼「如果我要死,唔會只得我一個。」

暉仔是地緣政治下的另一個「傻強」。正直,但扭曲;救愛人,但殺父親。安排這位「傻暉」殺父,連插三十三刀,比起《春光乍洩》(1997)那位同樣名為「阿輝」的人寫信給父親道歉,有著另一種時代象徵意義。畢竟,1997 年的春光,與 2026 年的我們,已是過盡千帆,青春已逝,理想幻滅。同樣亦想不到,Anson Kong 能豁出去,以尼采的悲劇精神,去演繹社會同志的悲劇。

看過《我們不是什麼》之後,可以肯定,Anson Kong 和 Ansonbean 是今年最有潛力的新一代演員,而暉仔和 Ike 兩個角色,亦是今年最有力量、最令人感動的電影角色,力量來自貧窮和性取向的邊緣性;感動亦同樣來自在這個背景下,人們仍可以勇敢又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