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時尚攝影界，陳漫的名字毋須多餘修飾，從業超過 20 年的她幾乎可以算是和中國時尚界一同成長，而她的鏡頭亦見證並塑造了如劉雯、杜鵑、孫菲菲和雎曉雯等走向國際的東方面孔。在這些模特兒的履歷上，你總能看到一張甚至幾張出自陳漫之手的作品，她記錄了這些模特兒不同人生階段，也發掘了一個模特兒的不同面貌。也正因為如此，在談及攝影師與模特兒之間的關係時，陳漫形容攝影師是模特兒的「媒介」，同樣的一個人可以通過不同的光影、表情和情緒引導，被詮釋出完全不同的特質，而攝影師的職責就是發現並放大這些特質。
「這個行業永遠在尋找新面孔」，陳漫直言不諱地向我們講述模特兒行業的殘酷現實：「每一次見到客戶時，他們就會問問有沒有甚麼新的面孔。」太多擁有獨特價值的模特兒因為機遇、情商或人生選擇而被埋沒。「有的模特兒可能因為原生家庭的影響，不擅長人際交往，就算再有天賦也難以獲得機會。」就像陳漫所說的那樣，模特兒一個十分看重天賦的職業，天賦並不僅僅在外在條件上，對於陳漫來說，模特兒的動態表現力也是至關重要的，「好多人只是靜態美，一動起來就可能從 10 分降到 5 分」。
頂級模特兒能夠在移動中依然保持強大的肢體表現力，一個出其不意的動作就可以激發攝影師的創作靈感。和很多明星演員合作的陳漫也坦率地和我們說到，相比起來，演員擅長在一個劇本裏創作，而超模天生就懂得在無劇情的平面中，用身體詮釋服裝與場景。
在她眼中，時尚行業的審美已經不再是單一的權威做主導，社交媒體已經滲透了大家的生活，每一個人都能接觸到海量的時尚訊息，現在的美更多是取決於不同觀眾群體的成長背景與地域文化。世上沒有「最美」，只有「最準確」，模特兒的長相並不需要完全取悅每一個人，保持真實、獨特才是在模特兒行業穩住陣腳的關鍵。真正的超模並非來自標準化的生產線，而是那些「骨子裏帶有時尚基因」的人。
出乎意料地，陳漫欣賞那些在社交平台上用紙殼、塑料袋自製衣服行騷的人，她也認可擁有高學歷、優渥的生活環境卻為熱愛投身行業的人。「一種是沒條件的喜歡，一種是明明有卓越的生活條件，但他卻還是做這個比較辛苦的行業，還能做出吸引力來，我想這些人才是骨子裏擁有時尚的基因，才是真正的超模。」
View this post on Instagram
專訪中國時尚攝影師陳漫
VOGUE HK：從你在中央美院讀書開始，你踏入攝影行業已經有二十餘年的時間，幾乎可以算是和中國時尚一同成長。你覺得現今受歡迎的「模特兒臉」，與你入行初期相比，發生了哪些變化？你如何看待這種審美上的演變？
CHEN：沒有甚麼太大的改變，只是因為不同的觀眾對審美也各有標準，所以受歡迎的模特兒類別呈現得更加細緻。比如歐洲地區喜歡具有力量感的、剛毅的長相，因為元朝時國土開拓到歐洲，所以西方人認為這種有力量的美更具備吸引力；但來到亞洲，一部分人受到了動漫文化的影響，因此喜歡大眼睛的甜美長相。這其實和成長環境和心理學有關，我們現在這個時代是一個信息爆炸的時代，每個人每天都在接觸大量訊息，大家對美都有不同的看法，所以現在的審美也變得更加多元化和大眾化。
VOGUE HK：你曾將眾多東方面孔推向國際舞台。在當今時代，一位超模的誕生，是否依然需要同時獲得東西方雙重審美的認可？
CHEN：如果你想讓每一個人都喜歡你，那麼你最終可能無法獲得任何人的認可。這是一個追求個性的行業，你沒有必要做到讓每個人都喜歡，但要有自己的特點，找到屬於你的觀眾，沒有最美，只有準確。
模特兒並不是長得高、長得美就可以，這份職業需要天生的時尚感和熱愛
陳漫
VOGUE HK：在社交媒體能快速「製造」明星模特的今天，你如何定義一位真正的「超模」？攝影師內心是否有區別於流量的特定標準？
CHEN：我有時在社交平台看到有些愛好時尚的人用紙箱、塑料、膠帶這種常見的、甚至是「低端」的材料來製成一套衣服，他們將整個過程拍成視頻發布在網絡上，被愈來愈多的人關注，最後真的化身模特兒走在國際時裝周的天橋上，我認為這種特別棒，他們是真正有時尚基因的人，是懂這個行業的人。
模特兒並不是長得高、長得美就可以，這份職業需要天生的時尚感和熱愛，這些人就是擁有這份「天賦」和「熱愛」的人。除此之外，我想還有那些家境比較優渥但依然選擇了這條路的人，一種是沒條件的喜歡，一種是明明有卓越的生活條件，但他卻還是做這個比較辛苦的行業，還能做出吸引力來，我想這些人才是骨子裏擁有時尚的基因，才是真正的超模。
VOGUE HK：除了傳統意義上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模特，還有甚麼特質的「面孔」能格外激發你的創作慾望？
CHEN：比如說在一個街邊賣水果的女孩，其實不需要特意打造一個形象，有生活感的人更能打動我。「真實」才是有美感的，比如你遇到了兩個女孩，一個有雀斑，一個沒有，你會對哪個產生好奇心？想和她搭訕？肯定是長雀斑的那個。
VOGUE HK：在你看來，一位讓攝影師覺得「好拍」的模特，通常具備哪些特質？
CHEN：肢體語言特別重要。好多人只是靜態美，一動起來就可能從 10 分降到 5 分，但是有一些人看她本人覺得還好，動起來就一下子鮮活靈動起來，這種流動的美很吸引人，是活靈活現的。
超模必須擁有動態美，她們不會有一個固定的姿勢和套路，一切都是流動的，她們的肢體語言也能激發人的靈感，出其不意、打破常規。
陳漫
VOGUE HK：你合作過如此多的模特兒，哪一位擁有極佳的肢體語言？
CHEN：每一個超模都是這樣，雎曉雯、劉雯⋯⋯每一個都非常會擺動作，越是超模越會擺動作，超模必須擁有動態美，她們不會有一個固定的姿勢和套路，一切都是流動的，她們的肢體語言也能激發人的靈感，出其不意、打破常規。
VOGUE HK：這是通過訓練的還是依靠天賦？
CHEN：有天賦，不得不說，真的有天賦。儘管模特兒在大部分人眼中看來是靠外表吃飯，但其實她們的天賦佔據的比重更大，有些人天生就有從事視覺藝術的天份。
VOGUE HK：在一個超模的「誕生」過程中，攝影師究竟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CHEN：攝影師讓模特兒「被看見」。我們通過攝影的手段去解讀這個模特兒，同一個人遇上不同的攝影師會呈現完全不一樣的形象，攝影師們透過光線、表情、情緒去詮釋和定格影像，他可以將你拍成一個好人，也可以利用攝影技術將你塑造成一個面目可憎的人。
View this post on Instagram
VOGUE HK：你還記得你第一次發掘一位超模的時刻嗎？能否分享你與她的故事？
CHEN：我第一個拍的模特兒是春曉，還有呂燕、劉雯，都有拍過。坦白地講，我不能說誰是我發掘的，因為當一個模特兒受到關注的時候大家都會去拍。這些年我拍的演員和藝人比較多，包括其他一些氣質獨特的演員，她們身上的電影感很容易感染到大家，可以帶給人情緒和想像，所以就會被人記住，再被導演、品牌發掘，可能在這個環節中，我算是間接地托舉了他們吧。這些年有一些新人演員也會想要和我合作，也許一次拍攝能夠給他帶來更多的機會、曝光，對於我來說，無論和誰合作，我都會竭盡全力給出最好的表達。
VOGUE HK：你幾乎記錄了杜鵑、劉雯、孫菲菲等超模的成長史！
CHEN：和杜鵑合作的那一次是為了慶祝祖國 60 周年，我們在天安門拍了一組照片，包括還和呂燕在長城上也拍攝了一組。這些照片在當時是很獨特的，因為那時候歐美、日韓的潮流更受歡迎，在具有中國特色的地標拍照的人並不多。我來自北京，在胡同裏長大，我發自內心地認為這些人、場景、物品是美的，中國的面孔也很美，她們不需要任何修飾，這就是中國女孩，中國就是這樣自信。
2009 年，《VOGUE》中國版 10 月號 Photo courtesy of Chen Man
VOGUE HK：回看你們的合作，她們在鏡頭前的表現力發生了怎樣有趣的演化？
CHEN：超模的表現力永遠都在線，我拍模特兒就像是在放假！我不用擔心任何事情，模特兒會主動去尋找合適的動作和表現，她們的身體就是藝術，配上她們的動態就更藝術，所以不需要我去做甚麼修飾，只要站在那裏她們就能呈現完美的拍攝。
VOGUE HK：在你看來，是超模成就了攝影師的經典作品，還是攝影師成就了超模的傳奇時刻？如果請你分享一個這樣的「作品」或是「時刻」，你會選擇哪幅作品 / 時刻？
CHEN：這都是相互的。如果沒有攝影師，你可能不知道這個模特兒會有這樣精彩的一面，同樣，沒有模特兒的詮釋，攝影師也可能籍籍無名。給杜鵑的那組照片可以算是我的代表作吧，還有我最近以「中軸線」為主題給杜鵑拍的一組照片，也具有代表性。我和杜鵑合作了很多次，感覺像是記錄了她不同的人生階段。
VOGUE HK：在你合作過的模特中，是否有哪位你認為其獨特價值至今仍被業界低估？為甚麼？
CHEN：太多了，這種模特兒太多了。有的模特兒可能因為原生家庭的影響，不擅長人際交往，就算再有天賦也難以獲得機會。而有的模特兒可能長相不夠出眾，但因為情商、處事反而可以代言不斷，模特兒其實考驗的是綜合素質。
VOGUE HK：生育問題在模特兒身上無可避免？
CHEN：無法避免，這個行業永遠都在找新面孔，每一次見到客戶時，他們就會問問有沒有甚麼新的面孔，這就是行業的特質。
VOGUE HK：從你的視角看來，模特行業有哪些不為人知的辛苦？
CHEN：看不同的情況，不能一直看陰暗面，不然會很痛苦。但模特兒確實很辛苦，首先飲食上的控制就需要很大的自制力和忍耐力，遇上時裝周還要趕時差，連睡眠時間都無法保證。
VOGUE HK：現在的模特兒行業有沒有好一點？
CHEN：現在各種形式更豐富了，有些模特兒會經營自己的社交平台，也是給自己尋找新的機會。
Editor
Ke WuCredit
Photo courtesy of Chen M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