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級訂製時裝的本質在動輒牽動千萬社交媒體聲量的明星婚禮與流量神話背後,時裝屋的工藝坊往往被賦予了過於神聖而僵化的歷史包袱。在羅丹美術館(Musée Rodin)那片被綠意包裹的玻璃溫室中,Jonathan Anderson 掌舵下的 Dior 2026 秋冬高訂系列,選擇將這種高高在上的歷史權威「融化」。

Jonathan Anderson 遠離上季對「花樣女子」的詩意詠嘆,於本季引進 20 世紀 60 至 70 年代最具激進女性主義色彩的美國雕塑家 Lynda Benglis 的靈魂。這位曾以驚世駭俗姿態挑戰男性凝視的藝術家,其創作核心在於將蠟、乳膠、陶瓷等流動材質,透過打結、褶襇、塑形,轉化為具有體量感的立體雕塑。當 Jonathan Anderson 將這種「平面至立體」的蛻變邏輯引入 Dior 的高訂實驗室,其野心已昭然若揭:他要解構 Christian Dior 先生留下的最神聖遺產——Bar Jacket。

長期以來,Bar Jacket 的沙漏輪廓在高訂界被視為不可撼動的地位。在 Jonathan Anderson 手中,那些曾經由束腹和硬挺襯墊構築的僵硬線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液態的流動感:斜裁(Bias-cut)的男裝格紋布料輕盈得難以辨認,傳統的面料剪裁技巧被轉化為浪漫的禮服懸垂工藝;銀色百褶從不對稱的小禮服上如火山噴發般向外舒展;黑色的翻領外套邊緣綴以溫柔的木耳邊,搭配着斜裁的白色 Plissé 絲綢寬褲。這些套裝散發着如絲綢睡衣般的優雅與隨性,腰間僅以一條緞帶輕輕繫起。Jonathan Anderson 用這種極致的「柔」,對高訂傳統中緊繃的女性身體進行了一次溫和卻徹底的解放。女性的當代力量,在這種順應身體律動的懸垂與褶襇中,反而能滋長出更具主體性的自由。

高訂是精緻的刺繡,更是一場關於視錯覺與材質邊界的視覺遊戲。展場上出現了以柔軟銀色網布營造出的細鐵絲網錯視感,將原本屬於工業、冷硬的材質,轉化為貼合肌膚的第二層皮膚。品牌工藝坊更運用綻放金屬光澤的面料、霓虹幻彩的密鑲綴飾,甚至帶有脆弱質感的紙質面料,去呼應 Lynda Benglis 那個著名的褶襇金屬雕塑《Goliath》。當金屬色 Lamé 布料被揉捏、折疊成巨大的蝴蝶結安放在大衣背部與半裙腰間,時裝與雕塑的界限已被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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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層次的觀點在於地理與文化景觀的對照。Jonathan Anderson 的目光延伸至巴黎的溫室之外,他將視線投向了 Lynda Benglis 曾駐留並汲取靈感的兩個極端環境:印度古吉拉特邦的亞美達巴德(Ahmedabad)與美國新墨西哥州的聖塔菲(Santa Fe)。一個是豐饒、濕潤且充滿手工藝歷史的亞洲古城,另一個則是乾燥且具有原始荒涼之美的美洲荒漠。這種「對比環境」的衝突被巧妙地編織進服裝的色彩與細節中。取材自 Lynda Benglis 經典《Peacock》系列的透視鞋履,與如同新墨西哥州仙人掌及尤加利樹般繁茂的刺繡交織在一起;在珠寶設計上,巴黎與印度拉賈斯坦邦齋浦爾的工匠共同協作,流蘇織繩上串聯着母貝與白水晶,而漸變圓盤組成的項鏈則模擬了赤陶土那種粗糙、承載着大地記憶的表面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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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玩味的隱喻,莫過於對 18 世紀傳統繪印染布(Chintz)和印花棉布(Indiennes)古董殘片的運用。這些由專業經銷商採購而來的古董布料,被安置在迷你 Lady Dior 手袋與全新的 Petit Dîner 手袋上。這種精紡棉布曾對歐洲裝飾藝術產生過深遠的歷史與文化影響。Jonathan Anderson 將這些殘片嵌入現代高訂的語境,這是對手工藝的致敬,更是一種對全球化歷史軌跡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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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場時裝展最具挑釁意味的,莫過於那件被命名為「Mirage(海市蜃樓)」的造型。Jonathan Anderson 將 Lynda Benglis 在 1974 年於《Artforum》雜誌上那張驚世駭俗、赤裸手持男性符號的女性主義宣傳照,轉化為衣服上若隱若現的全息光影與細密珠飾輪廓。這種極具衝擊力的當代藝術文本,與一件 1948 年 Dior 經典的紅色 Arizona 斗篷大衣並置在一起。兩者在同一個空間中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歷史的經典優雅與前衛的女性激進主義相互撕扯、互為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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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場展那低沉、略帶壓迫感的環境電子背景音樂中,我們看見了 Jonathan Anderson 對於「何為美」的重新定義。鞋履上蓬鬆堆疊的概念化花卉、Stephen Jones 操刀的誇張金屬雕塑帽飾,乃至 Bar Jacket 上刻意做舊、抽絲的流蘇細節,都在不斷打破人們對「完美」的刻板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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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ourtesy of Vogue Runway

Photo courtesy of Vogue Runway

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裏,Dior 的這場秋冬高訂展,Jonathan Anderson 用一種看似柔軟的手法,對傳統的服裝結構與社會期許完成了一次鋒利的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