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芳登廣場（Place Vendôme）的鏡面天橋上，光影折射出一種冷冽而近乎科幻的儀式感。Anok Yai、Karlie Kloss 與 Amelia Gray 等模特兒依序步出，她們沒有沿着傳統的路徑折返，亦沒有留給觀眾期待中的集體謝幕。每套時裝在白晝與鏡面交織的矩陣中僅僅出現一次，便隱入後台。這種不設回頭路的單向動線，精準地呼應了創意總監 Daniel Roseberry 本季的核心命題——「深淵的召喚」（The Call of The Voi）——這是一場將思緒拋入未知、無法重來的感官體驗。
高級訂製服裝在當代往往容易陷入一種自我重覆的精緻陷阱。在上一季「The Agony and the Ecstasy」獲得空前成功後，創意總監 Daniel Roseberry 坦承自己曾陷入試圖複製「必勝公式」的迷思：尋找靈感、造訪地標，例如前往巴塞隆納朝聖高第的建築，隨後帶回震撼並轉化為衣裝。這套理性的創作路徑在這一季徹底失效。當創作者試圖去控制、去定義整個過程時，往往也是扼殺創意邊界的開始。他選擇向法國人所說的 “l’appel du vide”（虛無的召喚）——那種站在懸崖邊緣渴望縱身一躍的心理感應——全然臣服。
在這個數位生成圖像、AI 以迅猛速度重塑視覺經驗的時代，Daniel Roseberry 的創作陣痛帶有一種強烈的時代思辨。他在籌備此系列期間，在造訪大學設計學院時，發現許多畢業生作品集中充斥着大量由 AI 輔助生成的設計。這種缺乏個人情感投射、缺乏造物過程拉扯的「完美視覺」，讓他產生了警惕。AI 可以輕易運算出極致的廓形與繁複的圖騰，永遠無法模擬出人類在面對未知時的恐懼、直覺以及在錯誤中誕生出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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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季 Schiaparelli 展現出對這種數位自動化美學的正面迎擊。電腦運算能將虛擬質地模擬得無比真實，高級訂製服就必須走得更遠，去發明那些連電腦都未曾定義的實體材質。Daniel Roseberry 在這裏展現出一個純粹主義者式的反叛，他將高級訂製工坊的傳統工藝，與當代科技文明產生的合成材料進行了一場大膽的「雜交」。利用人類雙手的溫度，去馴服那些冰冷、甚至帶有禁忌感的物質。
高級訂製服的真諦向來在於將平凡幻化為非凡。為了體現這種從虛無中破土而出的生命力，工坊的傳統面料如絲綢、緞面與純羊毛在這一季被大量邊緣化。取而代之的是乳膠、矽膠，以及將一汪汪油漆烘烤成固體片狀後再雕琢而成的立體輪廓。這些材質在過去的高級時裝語境中，往往被視為非主流的代名詞，在這裏經歷了神聖化的蛻變。
系列中那些極致逼真、彷彿與身體融為一體的馬甲，其誕生過程充滿了肉身與物質的搏擊。Schiaparelli 與巴黎專門為電影工業製作高仿真嬰兒模型的特效工坊合作。工匠們首先以真人軀體為模具，用黏土手工雕塑出胸衣的原型，翻模之後再以矽膠澆鑄成仿生的立體軀殼。最終，工匠們在這些帶有皮膚般黏稠、半透明質感的矽膠表面上，漆上一抹如夢似幻的乳藍色，並手工完成細密的刺繡與釘珠。
另一套由外套與緊身褲組成的「章魚」套裝，強烈挑戰了大眾視覺的舒適圈。在高聳的肩部，延伸出了彷彿具備獨立生命力的動態乳膠觸手。這些質地讓人聯想到美國前衛藝術家 Matthew Barney 在其史詩巨作《懸絲系列》（Cremaster Cycle）中所建構的那種充滿黏液、變異與性徵模糊的非典型美學，這種帶有威脅感的視覺語言，打破了高訂一貫的優雅幻象。
Elsa Schiaparelli 曾深信，必須將熟悉的事物變得陌生，美學基因才不至於停滯腐死。Daniel Roseberry 本季最為大膽的舉動，便是對品牌自身經典符號的對抗。那件在時裝史上舉足輕重的 Schiaparelli 經典外套，在這一季被徹底重構為一件配飾。它透過精緻的刺繡與細節點綴，純粹用來烘托整體的變異造型，任由乳膠觸手從其神聖的廓形中穿刺而出。
裙擺上的花卉圖騰同樣經歷了解構，數百朵看起來輕若無物的立體花卉，是由彈性織品包裹着細金屬絲，再綴以珍珠手工製成。色彩從矢車菊的藍色，逐漸過渡至焦糖色，最終完美地隱入模特兒身穿的絲襪紋理之中。這種色彩與材質的消融，讓衣裝與人體皮膚的界線徹底模糊，呈現出一種身體正在向自然、或向機械緩慢突變的進行式。
色彩在本季成為了調和這場黑暗實驗的催化劑，Daniel Roseberry 從大自然中的奇花異草與深海生物中汲取色調：龍蝦粉色、紫羅蘭、柑橘橙、番紅花黃以及薄荷綠。這些斑斕的色彩被鋪陳在高光漆黑與生蠟原色的背景之上，並由標誌性的 Schiaparelli 金色穿引點睛。在這裏，金色被賦予了體積與重量，成為一種能將肉身瞬間幻化為器物的立體雕塑。身體在金色的包裹下，同時成為了飾品、鎧甲與純粹的藝術品。
這種將輕盈感與感官禁忌的大膽碰撞一路延伸到了配飾設計。品牌經典的 Secret 手袋彷彿在深淵中長出了自我意識，表面蔓延出尖銳的馬尾襯刺針，或綻放出繁複而帶有攻擊性的刺繡花卉。全新推出的鞋履系列 The Bubble 則以極具外星未來感的流線型金屬廓形為底，外層包裹上一層黏稠質感的矽膠套，模擬出走在未知液體中的步伐。對異類與非典型事物的迷戀也深刻烙印在珠寶系列中，鍍金的貝殼耳環內側漾着如少女胭脂般的粉色瓷釉，手鏈與項鏈幻化為肆意蠕動的金色章魚觸手，矽膠材質的項鏈，則以極高的還原度，完美復刻了海葵那危險、帶有毒素卻又無比迷人的姿態。
引用德國詩人 Rainer Maria Rilke 在 1922 年的詩作《You, Darkness》作為系列筆記的尾註，Daniel Roseberry 重新界定了 Elsa Schiaparelli 留給這個時裝屋最偉大的遺產。那絕非一套墨守成規的鎖眼、超現實珠寶或金色軀幹等符號設計，而是一種許可——一種允許創作者將不可能本身當作方法論的無畏信仰。
藝術的創作向來就是一場虛無縹緲的旅程。其間的痛苦與挫敗，從不僅僅是創作過程中的花絮插曲······它們本身就是創作的本質。唯有當所有的篤定與安全感消失殆盡時，那些真正前所未見的全新可能，才得以破土而出。
Daniel Roseberry
當所有現成的技術、安全的公式與歷史的確定感消失殆盡時，高級訂製服真正擺脫了高級成衣的進階版角色，回歸到它最初的起點，成為一種探討人類存在與精神邊界的純粹藝術。這場時裝展直到最後一刻，都拒絕讓人看清它完整的、符合世俗定義的美的全貌。系列充滿了創作者在情感上的拉扯、挫敗與痛苦，這些負面情緒，恰恰是這場虛無旅程中最真實的養分。
唯有敢於在全然未知的虛無中展開創作，堅信那張安全的網終會在降落前於身下浮現，創作者才能在數位浪潮的吞噬下，凌空飛翔。
Editor
Hillary HuangCredit
Photo courtesy of Schiaparell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