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囍》的設定非常有趣,男主角高庭生(劉冠廷 飾)為了讓離婚多年、且各自再婚、更拒絕再見的父母都可以在自己的婚宴上擔任主婚人,想出一個辦法:在全年最吉利的一天,在圓山飯店不同樓層的宴會廳辦理兩場喜宴。將爸媽分隔,將嘉賓分流,庭生和妻子黛玲(余香凝 飾)在分秒必爭之間卻也弄得分神復分歧,高高興興的婚宴險些演變成一場鬧劇。兩場喜宴,不但沒有為一對新人添上喜上加喜(雙囍)的快樂,卻成了焦慮與壓力疊加的痛苦,究竟哪裡出了錯?
《雙囍》聚焦在庭生和黛玲異常緊湊的大喜之日,中間穿插多場童年的庭生在父母離異後孤身面對茫茫前路的戲,觀眾一方面見證他成家立室之喜,另一方面也見證這個身處在老死不相往來的父母之間的小孩,如何在成長中被強烈的無依感和孤獨感所造成不能彌補的內在創傷。
說到底,《雙囍》是一個關於男孩/男人成長的故事,而喜宴則是一個考驗和驗證他的成長的關卡。而它讓我聯想到另外兩部經典的台灣電影:李安《喜宴》(1993)和楊德昌《一一》(2000)。
《喜宴》裡的男主角高偉同(趙文瑄 飾)在美國工作和生活多年,本身是一位同性戀者,為了滿足非常傳統的父母的期望,不惜瞞著雙親,與美籍男伴合謀另娶一位台灣女子為妻,更特別籌辦一場喜宴邀請兩老由台灣飛到美國出任主婚人,最後當然東窗事發,兒子坦誠出櫃,父母也得無奈接受現實。想不到,《雙囍》和《喜宴》兩片相隔了33年,但戲中的高庭生竟然跟當年的高偉同一樣,仍然要面對那個牢不可破、萬分沉重的父權壓力,為了滿足父親的期許,甚至討他的歡心,不惜藉一場喜宴掩藏自己內心深處最真切也最原始的渴求。
《一一》的電影海報是以小主角洋洋(張楊洋 飾)走過圓山飯店的紅地毯樓梯為構圖,這個經典的畫面,是來自戲中洋洋被一眾女生欺負後,獨自一人返回宴會廳的鏡頭。《一一》這部以一個台灣中產家庭為主軸的電影,導演楊德昌有不少諷刺都巿人的愛情和婚姻關係的筆觸,當中有一場極具嘲諷意味的婚宴戲就在圓山飯店取景。而常常被老師誤會、又被同學欺負的洋洋,無疑會將他跟《雙囍》裡穿梭往來圓山飯店不同角落的童年高庭生聯想起來。
這也是《雙囍》中最堪玩味的一段,當高庭生忙於面對兩場婚禮不同突發的狀況,以及嚴格的父親和強勢的母親對自己的要求和期望,他陷入不能自主的孤獨復無助的深淵,就在這時候,他三番四次在圓山飯店內遇見童年的自己,眼前重映他曾經歷過的哀傷和失落畫面。這是高庭生與內在小孩的相遇,也是他在面對真正成長(即將成家立室及成為父親)的關卡,只有好好撫慰這個內在小孩,撫平內在的創傷,他才真正有勇氣面對未來的路,成為真真正正的男人,一個不像他爸爸那一代、曾活在戒嚴日子下的嚴厲父輩。而戲中的墨魚麵及墨魚先生,在這個父權社會下更是意有所指,值得觀眾細味。
貫穿《雙囍》兩場婚禮的一對新人、婚禮顧問和團隊,以及一大班親戚朋友和貴賓,他們都為整部電影添上生氣。電影除了群戲好看,男女主角劉冠廷、余香凝,飾演爸媽輩的庹宗華、楊貴媚、田啟文等,都產生了異常好看的化學作用。劉冠廷將高庭生那千迴百轉的情緒拿捏得精確準繩,既感受他在父母面前難以言喻的壓力,又明白他想要面面俱圓但無能為力的無助。
特別欣賞導演許承傑給高庭生安排了一位香港老婆,余香凝演活了香港女生那種靈活變通,面對大場面既情商高又冷靜理智,絕不感情用事,非常大方得體。每次當她看到庭生信心和意志快要墜落谷底之際,她輕輕一句:「Live in the moment,我們一起面對」、「不用擔心,會找到辦法的」、「開不開心不是因為那道菜,而是背後的心情」、「那些都過去了」,原來她才是撫慰庭生內在小孩的最大天使!余香凝演來具極親切感又有說服力,她的笑容,她的眼淚,都叫人動容,絕對是《雙囍》裡最錦上添花的一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