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一名男子因不滿無法終止合約而持刀闖入有線電視大樓,這宗轟動一時的「Cut 台事件」,成為了電影《一個部門的誕生》的創作起點。然而,麥天樞編導的野心顯然不甘於停留在對現實事件的獵奇還原,而是以此為切入點,剝開香港社會在資本主義高度發展下,體制如何催生人性的異化。電影見心思的文本設計,在於它重塑了那個讓人進退維谷的「開心電視」(HAPPY TV)——它不單是一個泯滅人性的官僚收費系統,更曾是一個承載着市民集體夢想的寄託基地。

夢想的起點與集體記憶的重播

《一個部門的誕生》一開首便呈現排山倒海、群情洶湧的「 Cut 台苦主」,但吊詭的是,文本並未交代這群人當初「上台(訂閱)」的原因。直至主角德仔(戴玉麒 飾)的家姐登場,才道出了最核心的秘密:嫲嫲當初之所以訂閱,純粹是想在電視上看到孫兒的作品。這個設定精準地呼應了昔日有線電視電影台的現實歷史。想當年,那個 24 小時無間斷播放《陰陽路》系列、《古惑仔》系列以及周星馳賀歲片的媒體,的而且確在現實中孕育了一整代電影迷與創作人的夢想。

因此,文本中的「開心電視」其實是夢想的投影鏡。它既是資本主義的龐然大物,也是一個讓身處其中的每個人——無論是創作者、觀眾還是基層員工——嘗試尋找自身「圓夢空間」的基地。

同舟人的精神贖罪與體制反抗

隨着劇情推進,觀眾會發現這場人質危機並非單向的「加害者與受害者」關係。德仔之所以持槍闖入大樓強行「 Cut 台」,底層動機在於「贖罪」。他因為過去對電影創作的盲目投入,忽略了家人的關心。如今夢想幻滅,切斷這個不斷蠶食家庭經濟的合約,成為了他唯一能為嫲嫲做的事,也是向家庭贖罪的出口。

有趣的是,大樓內看似麻木的員工,在深層次上與德仔並無分別,大家都是同一條船上的「贖罪同途人」。白只飾演的客戶服務經理,從最初麻木不仁、將官僚程序玩弄於股掌之中的老油條,最終轉化為協助德仔 Cut 台的關鍵分子;伍詠詩飾演的記者麥嘉欣,在危急關頭仍堅持緊守崗位,直擊最真切的新聞影像。這些員工在巨大的體制機器中,意識到自己能力的有所及與有所不及。他們選擇在自己能控制的微小範圍內協助德仔,將德仔的訊息傳播出去,避免這場抗爭過目即忘。這種集體行為,正是同坐一條船的打工仔在體制夾縫中進行的一場集體贖罪與精神互助。

共犯結構的戳破與夢想的異化

《一個部門的誕生》中謝君豪飾演的電視台老闆,其爆發性的一句對白:「又要睇新聞,又唔肯畀錢!」將全片的主題昇華至另一個層次。這句充滿怨氣的埋怨,一方面呼應有線電視新聞部一向是業界翹楚的標竿,同時也立體地呈現了商業經營者的困境,尖銳地戳破了觀眾的偽善。大眾貪便宜的心態與對免費資訊的索求,最終導致了媒體的財政危機,逼使管理層走向極端,將原本承載夢想的電視台異化成一個不擇手段、不容許退出的吸血鬼。換言之,這個非人性的「不准 Cut 台」系統,在場的每一位苦主和觀眾,在某程度上都是一手造成的「共犯」。

電影的結局,便是這群共犯在「接受命運」或「拒絕同流合污」之間的終極抉擇。當老闆謝君豪嘗試用巨額款項去誘惑、安撫德仔,企圖將他也拉進這個異化的資本遊戲中,使他成為共犯結構的新成員時,電影迎來了最戲劇性的反轉。

以生命終結拒絕苟活

在這個利益與靈魂拉鋸的關鍵時刻,由廖子妤飾演的吉祥物 Lucky 悍然介入。無可否認,在整套戲的文本刻畫中,Lucky 是一個背景最模糊、立體感最薄弱的角色,觀眾甚至無法清晰看透她的過去。但她在最後關頭的介入,帶出來訊息卻清晰純粹。

Lucky 的舉動左右了局勢,並以德仔犧牲生命告終。這是一個帶有強烈「烈士」色彩的象徵:當夢想不再如意,當現實的體制逼使你必須在利益與初心之間痛苦平衡,與其苟且偷生、與體制同流合污,最終異化成一個連自己都認不出當初初心的人,不如讓生命的終結來為這場扭曲的追夢畫上句號。這恰恰是電影在荒謬表象下,所能傳遞出最明確、最決絕的訊息——如果理想註定要在這個畸形的現實中幻滅,我們至少可以選擇不當惡魔的共犯,在烈火中守護最初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