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藤本樹的漫畫《炎拳》 在 2016 年至 2018 年間聲名大噪,這個極具爭議的後末日故事,講述一名「火人」在冰封世界中設法拯救人們。此作證明了即使要談論極為嚴肅的事物,都可以從極微小的事物著手。就如兩個正在畫畫的小女孩,或者一片飄落的櫻花花瓣,都能無聲地表達從夏到秋的過渡。

是枝裕和的《驀然回首》是對藤本樹同名漫畫極為溫柔的改編,也因此顯得更加悲痛。該漫畫曾於 2024 年被改編為動畫電影,戲中一切都發生在極度微細的維度裏,微小的物件與動作,已蘊含了整個童年世界的珍貴之處。這部電影於 2026 年威尼斯影展首映,它重新定義了家庭的概念,這也是導演是枝裕和鍾愛的主題,從《誰知赤子心》、《小偷家族》、《誰調換了我的父親》與《孩子轉運站》便可得知。《驀然回首》還透過兒童童話的色彩與節奏,講述了生命輕薄的悲哀。

《驀然回首》劇情簡單,用意卻深刻

繼在康城反應冷淡的《再生家族》後,此作是他在 2026 年推出的第二部長片。如同這位日本導演先前的作品,《驀然回首》劇情同樣圍繞著一個簡單的設定展開,並以一連串回憶作為結構:兩個女孩相遇並成為朋友,一直結伴到她們的青春期歲月。

藤野在四年級時,因在校刊上分享的漫畫而受到同學讚譽,卻發現學校裏開始出現令人更加驚豔的精緻漫畫。畫出這些作品的是京本,一位極為內向、誰也沒見過的同學。兩年後,在畢業之際,她們相遇了:京本自幼失去雙親,自此足不出戶,她走出家門與藤野相見,表達了對其畫作的欽佩。藤野自此細心保護她,兩人變得形影不離,並開始共同創作一部漫畫,由藤野構思故事和繪製角色,京本則負責設計角色相應的背景。

從這裏開始,是枝裕和跟隨這兩位演員,穿越她們成年前的時光,並透過一場戲劇性事件,展示出倘若兩人從未相遇,她們的人生又會是何種模樣。

「與其說是觀看,不如說是感受。」

是枝裕和被公認為世界上最擅長與兒童合作的導演之一,因為他似乎不會讓孩子們背誦任何劇本,他更喜歡即場解釋場景,讓他們即興發揮,他們說甚麼,劇情就是甚麼,順其自然,隨性而至。如果將孩子們塞進他人寫好的框架之內,便代表要抹去他們在這個世界特有的自發性,在《驀然回首》也是如此。電影在日本東北地區耗時一年拍攝,跟隨著兩位主角成長成少女,並以尊重、近乎崇敬的態度,呈現她們的純真,以及成長的戲劇與奇蹟,幾乎接近吉卜力工作室的感性。

是枝裕和成為日本其中一位最重要的導演之前,曾長期從事電視紀錄片的工作,尤其關注普羅大眾與記憶的議題。如果說是枝裕和的電影作品與風格,取決於他作為紀錄片導演的過去,那麼他在《驀然回首》呈獻的,是對沉默的全面觀察。主角們連續數小時畫畫,將自己從世界中抽離。這種靜默,僅被筆尖在紙上的沙沙聲所打斷,近乎冥想。電影集合了一系列日常舉止,與看似微不足道的時刻,而故事的美,正正處於其中。

不久前,我發現吉卜力工作室的電影非常適合重看。這裏指的,當然是電影帶來的慰藉。如同是枝裕和,宮崎駿也痴迷於季節的更迭,從《崖上的波兒》便可得知。吉卜力工作室的電影在觀看過程中,就像 lo-fi 音樂一樣從容地陪伴著我們,令人愉悅。(在疫情期間爆紅的「Lofi Girl」,最初便來自吉卜力工作室 1995 年的電影《夢幻街少女》。)

我想著墨的,是我們在人生不同階段觀看時,這些電影喚起的那種安心。這些電影憑著眾多靜謐的場景——例如《千與千尋》中,千尋坐在俯瞰海洋的陽台上,看著列車遠去的畫面——吉卜力的每一部動畫電影,都容許了劇情不需要解釋與複雜性,彷彿在說:在你一生之中,至少在這裏,你不難去理解,也不難被理解。劇情如所有大自然的元素——水、葉、花——一樣流動,與真正的主角們融為一體,我們不需要費力,便能理解劇情敘述的恐懼、失去與不同的意識形態。

正如《驀然回首》,這部電影與其說是觀看,不如說是感受:它對我們靈魂的有益之處,在於它單純地將我們帶到那個再也無法回去的地方。你不需要偉大的故事來談論生命,但你需要一份認真的態度,去回望我們曾是孩童的那些時光。

原文轉載自《Vogue》意大利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