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 2018 年,是枝裕和憑《小偷家族》榮獲康城影展金棕櫚獎,以後大眾對他的期望就不一樣了。果然,他拍了法語電影《真實芳言》(La vérité, The Truth,2019)和韓語電影《孩子轉運站》(2022),更罕有地與編劇合作,由坂元裕二負責電影《怪物》(2023)的劇本, 2025 年,Netflix電視劇《宛如阿修羅》面世,2026年,是枝裕和更一連氣以《再生家族》及《驀然回首》回歸電影世界。

《再生家族》是科幻電影,但內裡還是是枝裕和最擅長的家庭倫理描寫刻畫。電影以不久的將來為時空設定,由於科技方面的進步,當時的日本已能夠生產相當逼真的仿生人。電影的主角甲本音音(綾瀨遙 飾)和丈夫甲本健介(大悟 飾)經歷了喪子之痛,由於技術,外貌與兒子翔仔(桒木里夢 飾)似模似樣的仿生機械人,來到家中,至少表面上一家團聚。

仿生人是無數科幻小說和電影作品的角色。是枝裕和可以參照的作品當然很多,但他似乎更著意於自己的作者命題,就是回歸到家庭倫理的關係中,看人性的缺失、遺憾、轉機、可能的死路或出路。

《再生家族》首先令我想起是枝裕和的《援膠女郎》(2009),《援膠女郎》是奇幻片,從空氣人形化身為人的角度,探討人性、孤獨與內心。《再生家族》是科幻片,從仿生人的角度帶出每個人的內心,包括音音的創傷,她積極地將仿生人納入家庭,填補內心的缺口。丈夫健介沒有妻子的積極,其實他的內心還有自責。至於音音的母親和妹妹,開始出場時是不討好的角色,但後來觀眾對她們會有更多的了解。

仿生人翔仔彷彿是一面鏡子反映他們的內心世界,而他也在尋找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到底他是人的產品、附屬品?還是有自己的自主一面?仿生人嘗試自行組織社群的關係,也面對自己必然的命運,如果在人類的社群找不到出路,就往仿生人群體和大自然的方向走。大自然是寂靜的朋友,總會擁抱一切。

《再生家族》沒有激越的社會信息,而是引發想像,想像仿生人的新社會,最古老的自然世界和最前沿的仿生人世界,也有共融的可能。

《再生家族》的日文原本片名是《箱の中の羊》(Sheep in the Box),典故來自法國繪本小說《小王子》,書中的我按小王子的要求畫羊,小王子三番四次都不滿意,直至最後我畫了一個箱子,宣稱羊就在箱子裏。這正是小王子想要的。

《小王子》中,狐狸對小王子說:「真正重要的事情是眼睛看不見的,唯有用心看才看得見。」(It is only with the heart that one can see rightly; what is essential is invisible to the eye.)

《小王子》的愛心和想像,正是《再生家族》沿用的主題脈絡,片中觸及了親情,以及科技發展之下人類情感的界限。電影節奏略為緩慢,是枝裕和的鋪排還是細心。影片的背景是一場家庭悲劇,但是枝裕和沒有令人在悲傷中沉淪,而是走出悲劇,名為奧賽羅的貓,總是消聲匿跡。

《再生家族》中的甲本一家從事建築,而建築本身關乎工藝、美學、科學、技術,這關乎技藝,也關乎内心,只有頭腦和心的結合,科技才會構成意義,至少對人的生活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