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是時代造就個人。」回望香港電影業最輝煌的 80、90 年代,張堅庭(Alfred Cheung)認為那時代讓每個人都有機會在不同崗位不斷嘗試及磨練,直至把自己的「技藝」(craft)做到最好。像他兼具導演、編劇及演員身份,周身刀張張利,在影壇自有獨特的位置。若要用一句話形容90年代的香港精神,他說是:百花齊放。
著名電影學者 David Bordwell 在其著作《香港電影王國─娛樂的藝術》(Planet Hong Kong: Popular Cinema and the Art of Entertainment)中,以「盡皆過火,盡是癲狂」(All too extravagant, too gratuitously wild)形容香港電影。他讚嘆這座城市能產出如此多樣化的類型——從武俠、無厘頭喜劇到警匪片、動作片到文藝片,從徐克到吳宇森,從周星馳到王家衛,風格繽紛,充滿生命力。這種「甚麼都能拍」的多產多元之龐雜,正是香港電影能傲視亞洲、吸引國際的迷人特質。
「90 年代初,《Time》雜誌形容香港是『除了荷里活之外最荷里活的地方 』。」這種國際影響力是真實的,張堅庭提到他近期在美國與韓國電影人、《上流寄生族》執行監製李美敬(Miky Lee)及影星李炳憲見面,他們直言當年每位南韓人都是看着香港電影長大的。「南韓人驚嘆,這麼小的一個地方,竟然能產出如此多采多姿的文化,這是我們那一代工作者最值得驕傲的成就。」
David Bordwell的著作《Planet Hong Kong》為香港電影 王國寫下傳奇篇章,由何慧玲和李焯桃翻譯成中文,香港 電影評論學會出版,圖為去年10月出版的增訂新版。
GOLDEN ERA
在香港電影的黃金歲月中,張堅庭憑着他獨特的創作和個人風格,在編、導、演各個領域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在他看來,90 年代和 80 年代密不可分,共同成就了輝煌時代。「80 年代是香港電影真正起飛的年代。」他回憶,那時香港電影工業蓬勃發展,整個東南亞乃至國際市場,都被香港電影所席捲。「香港電影、電視、流行文化,一起塑造了一種強烈的本土意識。那種熟悉感,從街道到人物,都變成了香港文化走向國際的自信標誌。」80 年代是香港人意識成形的起點,廣東話文化、中西合璧的審美、以及一種「身為香港人」的自豪感(Proud of being Hong Kong),共同構築了流行文化的底色。
張堅庭最重要的作品多集中在 80 年代,他笑說,自己屬於「中產階級戲劇」這一類型片的開創者。1983 年的《表錯七日情》以及後續的「處境喜劇」,開創了香港電影中較罕見的中產生活題材,踏入 90 年代,他的作品減少,但依然創作出《表姐,妳好嘢!》等大受歡迎的電影。他指出,90 年代初期香港電影仍然輝煌,但已開始面對轉型壓力,他也因為專注家庭生活開始減產,後期更轉型經營茶餐廳及網絡事業,實踐跨界創意。
90年代初,《Time》雜誌形容香港是『除了荷里活之外最荷里活的地方』。
張堅庭
談到那個時代的香港精神,張堅庭認為最突出的有兩點:一是創作的「百花齊放」,二是香港女性地位的提升。他回憶,當時的香港是亞洲最開放的城市,無論題材或風格,都敢於嘗試。同時,女性在社會與職場中扮演愈來愈重要的角色,這在電影中也有充分反映。他笑說,自己最早的兩個老闆都是女性(張敏儀和方逸華),這種環境讓他深刻感受到香港女性的獨立與力量。這種「港女」形象並不是負面標籤,而是香港社會進步的象徵。
「在東南亞,香港的女權發展非常早。菲傭的出現釋放了女性勞動力,加上基督教學校的教育影響,女性教育機會增加,社會地位也隨之提 升。這是香港在 80、90 年代非常特別的地方。」這種社會結構投射到電影中,塑造了許多鮮明、強勢且具備經濟自主權的女性角色。「現在有人說『港女』是負面詞,但我完全不同意。」
SHIFTING SEASONS
談到創作態度,他沒有視電影為唯一志業,拍戲並非純粹為了藝 術, 而 是“survival”。 他 笑 說:「 我 寫 劇 本, 是 因 為 那 時 沒 錢交學費;我開始做製作,是為了生存。我沒有那種『電影是唯一生命』的宏大志向。」這種「求生本能」也很「香港」,同樣反映在他演出的轉向上。他笑言自己當初做演員是因為「懶」:「拍戲坐在那裏有人侍候,多舒服。做編劇、導演太辛苦了。」他甚至會為了爭取角色,主動跟其他導演提條件:「我幫你寫劇本,但你要讓我當主角。」直到後來接拍《金雞》,他才開始認真研究演員如何進入情緒,將演技視為一門藝術去鑽研。
90 年代中期(約 1994 年)是香港電影的分水嶺。張堅庭觀察到,產量從一年二、三百部開始走下坡。市場重心轉移、人才北上、本土動作片遞減,讓原本風光的影壇開始露出疲態。就在那個時期,張堅庭將部分重心轉向了餐飲業,經營起茶餐廳來。「我這個人好奇心重,喜歡嘗試新東西。」
時代變遷,然而張堅庭對喜劇的熱愛始終如一。他笑指拍喜劇較容易賺錢,其實他更喜歡黑色幽默,但這類片票房收入稍遜。他推崇那種不過火的笑話,不低俗,不刻意傷害。「作品是性格的表現。」他認為,好的喜劇不需要刻意設計,而是源於一個有趣的處境。回看當年的創作經歷,他沒有甚麼遺憾,自言已開創了新類型的電影,也拍了想拍的題材。
對於現在低迷的香港電影市場,張堅庭給年輕一代的建議是專注創作,「現在是“Singer-Songwriter”(創作歌手)的時代。如果你要做電影人,你必須學會自己寫劇本。」他認為,技術的普及給創作者帶來新的機會,他並不抗拒 AI 技術,「你不再需要千萬預算,可能只需幾萬美金,利用 AI 技術就能拍出心目中的故事。」說到底,意念和故事才是最重要的。「電影不一定全部關於政治,生活、情感、人性,這些在窄房裏依然可以有豐富的創意。」
Editor
Chan NingCredit
Photography: Yu Ho Yeu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