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達智（William Tang）的成長軌跡，某程度上與香港的節奏相似——離開，再回來；吸收，再轉化。出生於香港，年輕時遠赴加拿大與英國修讀設計，在倫敦完成時裝訓練後回流本地，遊走於歐洲品牌與香港製造體系之間，他不是只做衣服的人，更像一個長期站在邊界觀察的人，觀看文化如何流動、如何交錯。到了90年代，這種視角剛好遇上一個最複雜、也最有生命力的時期，讓他的創作與城市的變化同步展開。
90 年代的香港對於 William 來說，很難用只用「黃金 」兩個字簡單概括，不是先有秩序，才有繁盛，而是剛好相反，社會在變，有人離開，有人留下，飛機升降之間，城市像被輕輕抽離，又不斷被重新填補。他形容那是一種「凌亂」，但正正因為未被整理，反而容納了更多可能。時裝、電影、音樂、夜生活，各自向外發展，沒有統一方向，卻同時精彩。回望起來，那不是一個 被計劃出來的高峰，而是一個自然形成的文化密度。
90 年代的香港，有一種今天很難再複製的條件——整個世界正在看着這個城市。回歸前夕，世界的目光長時間停留在這裏，William 形容當時「很多媒體，全世界國際媒體都進駐香港，看着它的變化」，讓本地的創作不經意地被放大。設計師做的每一場時裝展、每一個文化項目，都有機會被記錄、被轉載，再被帶到其他地方。即使沒有今天的即時傳播，但透過報紙與雜誌，影像與內容可以慢慢流動，形成一種更有重量的影響，這種傳播方式依賴內容本身，作品夠清晰，才會被帶出去。90 年代的香港在這樣的條件之下，逐步建立起在亞太區的文化位置，不是單一品牌或人物，而是一整個城市的存在感。
NIGHTS TO REMEMBER
談到 90 年代，很難不提夜生活，但對 William 來說，那不只是娛樂，而是一種文化場景。蘭桂坊、南北行（即文咸西街），是一個讓人相遇的地方，「這些簡直是孕育了我們那一代的人。」設計師、歌手、攝影師混在一起，大家未必在工作，但一直在「交換」東西。
他記得那些年的夜晚，很自然，「一起玩最多就是陳百強、Leslie（張國榮）。」拿起咪就唱，十幾個人圍着，就變成一場小型演出，不同身份的人聚在一起，沒有刻意分界，對話在酒杯之間流動，風格在不經意之間形成。
那些夜晚，帶着一點鬆弛，也帶着一點自由，有人唱歌，有人聊天，有人只是看着，明星與創作者之間的距離不遠，他們的穿著、姿態、選擇，慢慢滲入日常，成為一種可以被模仿、被轉化的風格，那種影響不是強烈的，而是細水長流。
90年代的香港，是一個沒有框架，真正百花齊放的年代 。
鄧達智
TRUE ORIGINALITY
今天回望，我們習慣為 90 年代命名，試圖找出一種「香港美學」，但在當時，這種名稱並不存在，William 說：「香港從來沒有告訴我們這個叫香港風格。」對他來說，風格不是被定義出來，而是被生活慢慢推動出來。不同文化的影響在城市裏交錯，「你不會見到一群人同一個模樣。」那個年代的穿衣方式，很少出現一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也有自己的偏好，這種差異，不需要被解釋，反而自然成立。
談到 90 年代最值得保留的部分，他沒有提某一種風格，而是一種創作態度。他說：「不要給自己框框條條。」在他看來，那個年代最重要的是：「90 年代好玩的地方就是我們不是羊群效應，而是有各自的想法。」創作者不急於跟隨市場，而是在不同可能之間建立自己的語言，相比之下，在今天這個節奏更快的年代，這種狀態顯得更難得。當選擇變得過多，反而容易收窄；當資訊太快，風格反而容易重複，90 年代提醒我們，創作有時候需要一點模糊，一點未完成。
90 年代已經過去，但對 William 來說，那不是一段只可以懷念的歷史，他很簡單地說：「它會 come back。」不是以同一種形式，而是那種創作的動力，會以不同方式再出現，因為城市仍然在變，人仍然在生活，而風格，從來都是在變動之中長出來的。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話形容 90 年代的香港，William 給出的答案依然直接：「百花齊放。」 那不是一個完美的年代，但正因為不完美，它才容得下各種可能。在那個沒有標準答案的時代，每個人都在試探自己的位置，也同時在無意之間，塑造了一種後來被稱為「香港風格」的東西。
Photography: Yu Ho Yeung
Photo courtesy of William Tang
Editor
Tung Ka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