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個月來,時尚開始以古希臘的語言說話。這不僅歸功於新古典主義美學在天橋上的回歸,也因為 Christopher Nolan 的新作《奧德賽 The Odyssey》所帶來的期待,正在影響當代奢華的敘事方式。電影的宣傳巡迴也證明了這點:Zendaya、Anne Hathaway 和 Charlize Theron 在紅毯上帶來一系列圍繞著垂墜、褶皺、流暢輪廓和直接呼應希臘雕像細節的造型。在所有定義這種新美學的元素中,有一項似乎將成為下一季衣櫃的主角:褶皺連身裙。這是一款極具輕盈感的連身裙,透過細密的褶皺、壓紋、極窄的直條紋或垂墜來構成,貼合身體而不壓迫,在身體上創造出光影的轉變,自然地雕塑身形。而它的存在,很可能會讓垂墜連身裙「退休」。
它不僅是一種新奇的款式,更標誌著一種女性氣質概念的回歸,時尚史上已多次頌揚過這種風格。從攝政時期到 1909 年 Mariano Fortuny 的之作 Delphos 裙,再到 Issey Miyake、Alberta Ferretti 和 Dior 的當代詮釋,褶皺連身裙講述了一個多世紀以來,一種放棄束縛、以身體為中心的優雅。或許,在經歷了多年緊身胸衣和束胸衣的統治之後,褶襉連身裙的回歸並非偶然。
《奧德賽 The Odyssey》劇組的造型似乎正印證了這一點。Zendaya(身穿 Alberta Ferretti)、Anne Hathaway(身穿 Prada 訂製百褶)、Lupita Nyong’o 和 Charlize Theron 都選擇了既致敬古典世界又不落俗套的風格。這些連身裙透過褶皺、垂墜和自然垂落於身體的面料構成,以當代版本演繹希臘長袍。最終呈現出精緻、簡約而又充滿現代感的造型:一種源自自然律動的性感,而非束縛或矯飾。
褶皺連身裙的美麗與舒適
褶皺連身裙擁有一種時尚似乎幾乎遺忘的特質:它貼合身體但不改變身體。它不緊勒腰部,不塑造肩膀,不強加預設輪廓。褶皺本身便營造出層次感,光影交錯,隨著你的步伐不斷變換。布料彷彿有了生命,跟隨你的每一個動作,傳遞出一種含蓄而不張揚的女性魅力。
這是一種不同於過去十年主導風格的性感。在束身衣、立體胸衣和沙漏型身材的復興之後,人們的慾望似乎正在轉向一種更為柔和的美學。身體不再需要人為地矯正或雕塑,只需自然地展現其魅力。就連胸罩也不再是焦點:這些裙裝的精髓在於布料的輕盈,無需任何內部支撐就能輕柔地撫摸身形。這是一種細膩的、近乎耳語般的性感,不需要任何矯飾,因為它的力量源於自然。
歸根結底,這是古希臘早已教導我們的功課。Peplos 和 chiton 是用簡單的矩形布料製成,固定在肩上,透過垂墜直接在身體上塑形。沒有複雜的縫線,也沒有堅硬的結構。是布料本身的重量,加上人的動作,定義了輪廓。連身裙服務於身體,從未反其道而行。
超越 Fortuny 的 Delphos:重新詮釋褶皺的設計師們
這個概念在 19 世紀初的攝政時期重新浮現。受到考古發現和古典世界魅力的啟發,時尚逐漸摒棄了18世紀的厚重繁複的服飾結構。裙子變得更加輕盈,腰線也提升到胸部以下,布料開始更自然地貼合身形。這是現代女性首次嘗試掙脫人為建構的女性氣質的束縛。
真正的革命發生在 1909 年,當時 Mariano Fortuny 發表了他的 Delphos。與其說是一件衣服,不如說是一份美學宣言。服裝以極薄的絲綢製成,透過至今仍部分保密的技術打造出極精細的永久性百褶,徹底革新了女性的衣櫥。
The Delphos dress by Fortuny, 1909 Chicago History Museum/Getty Images
絲綢常被視為一種嬌嫩的纖維,但它卻具有非凡的特性:堅韌、天然彈性、光澤亮麗且極其耐用。透過 Fortuny 的工藝,絲綢呈現出獨特的立體感。褶皺成為連身裙結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貼合身體、陪伴身體,卻從不限制動作。
今天很難想像這一舉動在當時是多麼具有革命性。Delphos 真正將女性從 corset、鯨鬚支架、襯裙和 19 世紀末主導的 S 形線條中解放出來——這些束縛將女性的身體變成了一種人為的構造。穿著簡潔、柔軟、舒適的連身裙幾乎成了一種政治姿態。優雅與自由終於可以兼得。
不禁要問,這波「奧德賽浪潮」是否會將我們帶回那樣理解時尚的方式。在衣櫃多年來頌揚束縛回歸之後,也許我們正進入一個不同的階段。一種不放棄性感的美學,但它透過面料的運動(而非堅硬結構)來體現(而非建構)。一個自由呼吸、自由移動、自由訴說的身體,不再受束縛。
Natalia Vodianova at the 2009 British Fashion Awards Dave M. Benett/Getty Images
因此,Delphos 至今仍散發著非凡魅力也就不足為奇了。Natalia Vodianova 曾多次向其致敬。在 2009 年英國時尚大獎上,她選擇了一件華美的天藍色款式,忠實於 Fortuny 的原作。後來她又穿過柔和的桃色調,以及在電影《Belle du Seigneur》中,她身著濃郁的磚紅色。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這件禮服彷彿永不過時。或者,也許,它就是永恆的經典。
Mary McFadden 也理解了那種結構的潛力。在 1976 年的著名時裝展上,模特兒赤腳走秀,行動完全自由,身穿既受古埃及也受古典希臘啟發的長裙。又一次,身體被賦予了自由活動的權利,不受任何束縛。
但褶皺連身裙的歷史不僅僅屬於歐洲。東方在幾個世紀中發展出了極其精緻的褶皺文化。Yohji Yamamoto 早在 2005 年的系列中,就已經在輕盈而立體的表面上下功夫,將面料轉化為建築。更為激進的是 Issey Miyake,他透過 Pleats Please 將褶皺變成一種當代技術:富有彈性、極輕、幾乎堅不可摧,而且最重要的是——不易起皺。
這個細節也很好地詮釋了當代奢華。這不僅關乎美學,更關乎功能性。一件不需要熨燙、能輕鬆收入行李箱且保持美麗的連身裙,非常適合當今的生活。褶皺不是需要消除的缺陷,而是設計的核心。
天橋持續展現這種設計語言的魅力。Maria Grazia Chiuri 在 Dior 2021 度假系列中已經將目光投向古希臘,以純白垂墜和輕盈輪廓重新詮釋 peplos。如今 Jonathan Anderson 以不同方式延續這條思路。他為 Dior 創作的新款襯衫裙看起來是收緊的、幾乎是揉皺的,透過不規則的表面構成,彷彿自然地存在於身體上。它們之所以具有現代感,恰恰在於它們並不追求完美無瑕。
在眾多對希臘意象的精妙詮釋中,還包括 Gianfranco Ferré 在 1992 年擔任 Dior 藝術總監時期的作品。受過建築訓練的 Ferré 不僅僅是從古典中汲取靈感:他將建築語言轉化為服裝。最具代表性的是那款白色裙裝,彷彿將身體變成了新古典主義的圓柱。袖子展開如愛奧尼柱頭的優雅渦卷,而長裙則再現了大理石凹槽的垂直節奏,喚起雅典衛城雅典娜勝利神廟的純粹感(後來被動畫《美少女戰士》引用為 Princess Selene 的禮服)。Palladio 裙與其說是歷史引用,不如說是將建築應用於時尚的練習,展現了一條裙子如何在不用束縛的情況下雕塑身形,正如希臘雕像的垂墜一樣。
更貼近古典意象的 Alberta Ferretti,持續推出長款掛頸裙,百褶構造極為精準,手帕邊下擺彷彿被地中海的海風吹動。這種細膩的女性氣質,一直是品牌最具辨識度的標誌之一。
當然,今日的褶皺裙有多種不同形式。有 Fortuny 式的極細百褶,也有壓紋、輕薄薄紗、棉質紗布、水洗亞麻,以及所有擁有自然不規則表面的面料。這些輕盈到幾乎無法觸摸的材質,與其說是在覆蓋身體,不如說是在輕撫身體。白色仍是這股美學的象徵色,其次是象牙白、奶油色和粉彩。但也有更當代的詮釋,以大膽色調和令人驚豔的色彩搭配呈現,正如 Jonathan Anderson 操刀的最新 Dior 系列所見。
如果《奧德賽 The Odyssey》真的能將褶皺連身裙重新帶回當代衣櫃的核心,那麼我們見證的不僅是一股趨勢的回歸。這將是對一種持續令人驚訝地現代的美學理念的重新拾取:一種服務於身體的時尚,不再要求身體去服務於時尚。
Editor’s Pick
原文轉載自《VOGUE》意大利版
Editor
Ke W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