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杉磯電影學院博物館（Academy Museum of Motion Pictures）一間白色的文物修復室內，這條荷里活最著名的粉紅色裙子被翻轉並展開，就像正在進行手術的病人一樣。這件 Marilyn Monroe 在 1953 年電影《紳士愛美人》（Gentlemen Prefer Blondes）中演唱〈Diamonds Are a Girl’s Best Friend〉時所穿的震驚粉紅禮服——那件啟發了 Madonna 的〈Material Girl〉、Ryan Gosling 2024 年奧斯卡之夜的 Ken 幻想造型，以及無數變裝表演致敬和萬聖節裝扮的經典——在迎接公眾再次參觀之前，正受到仔細的檢視。這將作為「Marilyn Monroe: Hollywood Icon」（展期為 2026 年 5 月 31 日至 2027 年 2 月 28 日）展覽的核心展品，以紀念 Marilyn Monroe 誕辰百年。
近距離觀察，脫離了聚光燈和 Technicolor 的視覺幻象，這件禮服展現出比傳說中更奇特、也更脆弱的一面。首先，它不僅僅是粉紅色。在著名的絲綢面料底下，是一條黑色的對比條紋，就像在糖果色的浮華之下，於背部劃開了一道黑色暗流。而在銀幕上看起來是一隻巨大的蝴蝶結，實際上是由複雜的褶皺和摺疊結構組成，內襯黑色並嵌入裙身結構中。
在內部，仍然留有拍攝時的痕跡：拍攝多日留下的污漬、接縫處的拉扯痕跡，以及服裝設計師 William Travilla 為讓裙裝配合 Marilyn Monroe 的肢體動作，同時在強光高溫下保持狀態而進行緊急修改的證據。
「設計非常出色，」電影學院博物館副策展人 Sophia Serrano 向《VOGUE》表示。「但其實際品質並非為了在那場戲拍攝之外長期保存而製作。」
這就是這件禮服核心處的絕妙矛盾：這件影史上最不朽的裙裝之一，從材質上來說，其實是一件急就章的作品。
最初，這件〈Diamonds Are a Girl’s Best Friend〉的戲服原定為奢華的騷場女郎風格，黑色閃亮且大膽暴露——一種綴滿水鑽和漁網的滑稽幻想風格。隨後，Marilyn Monroe 的裸體年曆照片重見天日。她多年前曾以 Norma Jeane 的名字，為了賺取租金拍下這些照片，僅獲得 50 美元酬勞；然而到了 50 年代初，Marilyn Monroe 已不再是無名模特兒，而是 Fox 電影公司亮眼的投資對象，在《All About Eve》、《The Asphalt Jungle》、《Monkey Business》和《Niagara》中的角色戲份日益吃重。片廠高層隨即大發雷霆。
擁有該禮服並身兼 Icon Collection（一個收藏荷里活戲服、個人物品及其他影視紀念品的私人檔案庫）聯合創始人的 Bryan Johns，視 Marilyn Monroe 對這宗醜聞相當現代的回應，為其公眾生涯的決定性時刻之一。在那個片廠製造無暇偶像並掩蓋任何醜聞的年代，這位女星只是簡單地說了實話。
「片廠隨即陷入恐慌，他們告訴她：『你需要否認這是你，』」Bryan Johns 說。「她說：『我為甚麼要那樣做？我的確做了這件事。』她勇於承擔。」（「我並不以此為恥，」Marilyn Monroe 在 1952 年告訴 United Press。「我沒有做錯任何事。當時我欠了一週租金。我必須要有錢。」）但 Fox 電影公司仍希望 William Travilla 能盡快改善 Marilyn Monroe 的形象。Byran Johns 估計設計師「大約只有一兩週」的時間來構思這場戲的新概念。
其倉促的起源至今仍能在衣服本身清晰可見。Sophia Serrano 表示，這件粉紅色禮服「製作得非常、非常倉促。你可以看到當時修改的痕跡。」William Travilla 嘗試了不同的內襯以創造「當她移動時恰到好處的牽引力」，在接縫處裁剪並層疊布料以確保活動自如且兼具耐用性。「他同時也要確保裙子不會太重或太熱，」Sophia Serrano 說。「你可以看到內側有很多明顯的汗漬。」對於一件經常被簡化成單一不朽符號——粉紅、鑽石、慾望、Marilyn——的禮服來說，這件實體戲服講述了一個更加混亂且引人入勝的故事：關於即興創作、壓力、恐慌以及電影戲法。
說來難以置信，其餘生經歷幾乎與其誕生過程一樣戲劇化。在離開 Fox 之後，這件禮服被傳奇荷里活收藏家 Michael Shaw 購得，他曾擁有美國電影的另一件聖物：電影《The Wizard of Oz》中 Dorothy 的紅寶石鞋。Michael Shaw 直接從 Fox 以 12 美元購得這件 Marilyn Monroe 禮服，另以 2 美元加購了一件「額外服裝」——這是一件粉紅色的替代原型，很可能是 William Travilla 為該場戲設計的棄稿之一，這件作品也將出現在電影學院的展覽中。
然而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裏，這件禮服滑入了收藏界的傳說之中。坊間謠傳它已經失蹤、損壞，或被誤認為多年來製作的無數複製品之一。Bryan Johns——他對 Marilyn Monroe 的迷戀可追溯至童年時期對一本隱藏的《Playboy》封面女郎照片的偶然邂逅（他仍記得問父親 Marilyn Monroe 是誰，得到的回答只是簡單的一句，她是「理想女性」）——長期以來一直懷疑這件原版禮服是否還存在。隨後，他在觀看一部關於紅寶石鞋的紀錄片時，在 1970 年代初的背景影像中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它就在那裏，」他回憶道。「粉紅色禮服就在模特兒身上。我說：『天啊，它確實存在。它在電影拍攝後倖存了下來。』」
隨後展開的是一場偵探工作。Bryan Johns 梳理了來自 Christie’s、Sotheby’s、Bonhams、Heritage 和 Profiles in History 的拍賣目錄，起初尋找的未必是禮服本身，而是它曾經轉手的證據。到了 2010 年，它出現在 Profiles in History 的 Hollywood Auction 40 拍賣會上，一位匿名買家以 31 萬美元買下了這件禮服。
最終，Bryan Johns 追蹤到了當年拍賣會買家的一位家屬。該收藏家已經去世；他的兒子只記得父親曾為妻子買下這件禮服。但在 Bryan Johns 致電後的幾天，家人找到了它——並最終同意割愛。
Sophia Serrano 自 2019 年起就與 Bryan Johns 合作，為電影學院博物館借展 Icon Collection 的藏品（包括 Marilyn Monroe 在《Gentlemen Prefer Blondes》片頭與 Jane Russell 對戲時所穿的紅色亮片禮服——該件禮服曾出現在博物館的首屆戲服設計展中）。但這件粉紅色禮服徹底改變了她的規劃視野。「我在他家看到了這件粉紅色的裙子，就在那一刻，我開始構思一個圍繞著它的展覽，」她說。
Sophia Serrano 形容這件禮服將被放置在一個「私密、充滿魔力的空間」中，四周環繞着 Marilyn Monroe 精心構建的神話的其他篇章：紅色的《Gentlemen Prefer Blondes》禮服、《Some Like It Hot》中的戲服、註記過的劇本、片廠合約以及她 Brentwood 居所的物件。
粉紅色禮服本身將會以電影燈光技巧點亮：從正面看，色彩將被強化以喚起 Technicolor 的高飽和光澤；從背面看，觀眾將看到更接近禮服在普通光線下的真實樣貌。換句話說，博物館正讓這件禮服同時演繹其自身的兩個版本：幻想與現實。
事實上，「Marilyn Monroe: Hollywood Icon」並沒有按時間順序追溯 Monroe 的生平，而是探討了她如何在片廠制度內（有時甚至是逆着制度）塑造並小心翼翼地掌控其公眾形象的諸多方式。「每個人都看過 Marilyn 的照片，」Sophia Serrano 說，「但對它們構建得有多細緻卻知之甚少。」Marilyn Monroe 痴迷地審閱樣片，親自挑選照片，劃掉她不喜歡的負片，甚至剪碎她不希望被轉載的照片。這次展覽正呼應了這種精準度：模特兒是採用 Marilyn Monroe 的身體 3D 列印渲染而成，髮型也是逐一重現。
在〈Diamonds Are a Girl’s Best Friend〉中，Marilyn Monroe 飾演的淘金女 Lorelei Lee 走下一道深紅色階梯，步入一個彷彿只為繞着她運轉的男性空間。然後，她與其說是跳舞，不如說是滑行、閃耀並發出貓一般的呢喃。雖然 Lorelei 常被視為一個勢利的金髮傻妞，但 Marilyn Monroe 演繹出的角色遠比這銳利得多：她是一個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懂權力、表演和慾望經濟學的女性。
《VOGUE》在 1953 年 8 月 15 日的期刊中，即時洞察到了這場表演的奇異光芒，稱讚 Marilyn Monroe 證明了即使在「戈壁沙漠般的單調漫長」中，她依然能像「扭動臀部和嘴唇」一樣展現出色的娛樂性。70 多年後，這件粉紅色禮服作為夢幻符號的意義，依然遠不及作為 Marilyn Monroe 對其掌控力的象徵那般深刻。
原文轉載自美國版《VOGUE》
Editor
Lilah Ramz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