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趙婷(Chloé Zhao)執導的時代劇《哈姆尼特》(Hamnet)於第 83 屆金球獎斬獲「劇情類最佳影片」、「劇情類最佳女主角」兩大獎項,戲服設計亦獲提名肯定。電影全片採用自然光暗,主演的服飾甚至僅以紅、藍兩色為主軸。這些出自波蘭裔戲服設計師 Malgosia Turzanska 的戲服看似 簡約,實際與導演的美學理念完美契合,並深藏角色的情感起伏。
趙婷將鏡頭對準英國文豪 William Shakespeare 與妻子 Anne Hathaway 的故事,並只用 Will 與 Agnes 作為角色名稱,彷彿卸下外界加諸他們身上的歷史重擔與光環,專注探討二人作為「人」的真摯情感。故事發生於伊利沙伯時代,畫面卻不見既定的繁華,而是化繁為簡的詩意留白。劇情摒棄多餘支線,僅聚焦二人從相識、成家,到痛失愛子的故事。場景不求浮誇鋪陳,將情感張力留給演員的眼神與肢體。
Turzanska 曾於訪問直言:「我從不畏懼用不同的方式解讀劇本,也不害怕獨立思考。」在克拉科夫成長的她,曾移居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美國與歐洲,這個多元成長背景讓她能從紐約主流視野開脫,擁有更自由的創作思維。入行後她以《怪奇物語》、《綠騎士》、《鐵路夢影》等作品聞名,除了鉅細無遺的歷史考據,她勇於摒棄史實框架,在戲服追尋情感的真實。近年更積極融入環保物料,讓戲服不僅是敘事的載體,更承載對人文的關懷。
專訪戲服設計師 Malgosia Turzanska
VOGUE HK:得知《哈姆尼特》為你贏得奧斯卡提名時,你有甚麼感受?
TURZANSKA: 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這真的發生了,這是一份難以言喻的榮耀。這個作品對我而言意義重大,所以能與我出色的團隊合作完成,並獲得這份認可,讓我感到無比滿足。而且,能和 Kate Hawley、Ruth E. Carter 等大師級人物並列提名,這已勝過一切。
VOGUE HK:你的作品跨越了許多時空設定截然不同的世界。擔任設計時,你有甚麼始終不變的堅持?
TURZANSKA:無論是甚麼類型,到頭來,我的目標只有一個:為電影創造帶有情感溫度的服裝。一開始,我會從對文本最原始的情感反應下手,蒐集大量能觸動我的影像、繪畫、材質肌理,甚至不需要弄清理由。我會從故事的核心、角色的內在世界出發,先為他們建立起一副情感的骨架,然後開始研究考據與勾勒草圖,這些步驟幾乎是不變的儀式。所以,不論是時代劇或現代題材,我希望我的戲服設計裏,始終保有一份真誠,以及與人內心產生共鳴。
VOGUE HK:為《哈姆尼特》設計戲服的切入點是甚麼?你如何透過衣著映照出角色的情感軌跡?
TURZANSKA:為《哈姆尼特》構思戲服時,我的起點是 Agnes。在我眼中,她就如一顆巨大、熾熱、不停跳動的心臟,是整個故事的生命中樞,於是「心臟」與「流動、生生不息、奉獻生命」的血液成為起點。Agnes 的服裝色彩,從最初鮮明的橘、紅,逐漸過渡為鐵鏽色與磚紅色,彷彿血液的流動慢慢澀滯、乾涸。當她失去兒子後,色調驟變為結痂般死寂的暗紫、深啡與灰啡色。但到電影尾聲,血液重新流回她的體內,服裝色調也轉向勃艮第酒紅與紫紅,象徵生命力的復燃。
至於 Will,我的思考則更側重於「質感」,起點是「傷口」的意象,因他在性情暴烈的父親身邊長大。伊利沙伯時期的人常佩戴鑲了寶石的牙籤作為吊墜,我們將這細節放到 Will 的父親 John。我想像他用這尖銳之物,日復一日戳刺、劃傷兒子的身心。因此觀眾初次見到 Will 時,他身穿帶有雷射刮痕的皮革與絎縫亞麻布,像剛被劃開的皮膚。隨着故事推移,這些刮痕逐漸深化為更大的切口。那個年代有種名為「剪口裝飾」(pinking)的傳統技法,在布料上剪出許多裂口。我們將其運用於Will的皮革緊身衣上,既符合時代,又象徵他內心的千瘡百孔,如同無聲的吶喊。
VOGUE HK:時代劇經常承載對某個時代「應該是怎樣」 的既定想像。你如何平衡觀眾的觀感與導演的當代視野?
TURZANSKA:這一切要說到我們出色的導演趙婷。她非常堅定地主張,我們不是拍一部傳統的「傳記片」,不是要複述 William Shakespeare 與 Anne Hathaway 的歷史故事,而是 Agnes 與 Will 之間那份私密而動人的情感。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歷史的精準復刻,而是角色能否與觀眾產生共鳴,能否忠於電影中的世界與故事本身。我也研究和學習了所有關於都鐸王朝(Tudorbethan)的時尚,因為我要清楚知道自己哪部分要偏離史實,改用詩意的方式詮釋。
我們的創新始於布料。例如,電影開場 Agnes 沉睡樹下的畫面,她身穿的緊身衣,是由一種烏干達的「樹皮布」製成,那是生長在樹幹與樹皮之間的天然纖維。這絕對不符合史實,但對她的角色而言卻異常精準:布料有機的質感,以及本來就是植物纖維的本質,完美呼應她與大自然與生俱來的連結。 我們在環球劇院的演員身上使用了乳膠漆,Will 的父親 John 則使用天鵝絨(身為平民,他本不該穿著這種面料),因為他就像一團無形的暴風雨烏雲,而深綠色的天鵝絨最能捕捉其本質。這些「越界」的根源都基於角色的情感,而非單純的裝飾選擇。
VOGUE HK:在《哈姆奈特》中,哪一套服裝的製作最具挑戰性?
TURZANSKA:最具挑戰性的莫過於「鬼魂」的服裝。這是我設計的最後一套,我深知它必須在第一眼便擊中人心,不給任何遲疑的餘地;但只要稍有偏差,便會瞬間摧毀觀眾與那一刻的情感連結。這個過程讓我感到忐忑,但我對最終的成果深感欣慰。另外,劇中《哈姆雷特》劇團的服裝也是一大考驗。我們決定保留伊莉莎白時代的輪廓,卻大膽選用未經染整的原色亞麻布,再用乳膠漆粗略塗繪,為其賦予當代生命。我們想讓它們遊走於「過去與現在」、「環球劇院的觀眾」與「現代電影院的觀眾」之間的曖昧地帶。這是場賭注,但我認為是值得的。
VOGUE HK:你曾說:「我從不迴避以不同的方式解讀劇本,也不害怕為自己思考。」你認為自己是有意識地在設計中追求創新嗎?
TURZANSKA:我一直相信,你對文本的解讀越真誠、越個人化,你的電影與角色就越能深刻地觸動人心。我一直非常幸運,能參與許多在智識上極具挑戰性的計畫,它們不斷促使我反思自己、質疑自己觀看世界的既定方式。這是一種極其令人振奮的工作狀態,當你完全不知道該從何下手,就必須往內心最深處挖掘,去觸碰某些真實而未知的東西。那種感覺,真的無與倫比。
VOGUE HK:你在幾個作品中都採用了環保與零殘忍(cruelty-free)的材料,是甚麼啟發了這樣的堅持?
TURZANSKA:參與《綠騎士》時,我們幾位主要的合作者,包括導演與幾位製片人都是純素食者。我意識到,如果沿用中世紀與奇幻電影中約定俗成的皮革與皮草,對他們而言,或許是一種殘忍。於是我決定給自己設下一個難題,看看能否採用不同方式。這個挑戰引領我發掘令人驚嘆的新素材:蘑菇皮革、椰子皮革,還有後來用在《哈姆尼特》的樹皮布。在《哈》選擇將植物纖維放到 Agnes 身上,是因為角色與大自然的深厚連結。當然,亞麻本身也是那個年代非常普及的布料,因此這既是角色的延伸,也意外地貼近了時代的設定。
VOGUE HK:服裝設計在電影敘事藝術中扮演着甚麼角色?
TURZANSKA:服裝設計並非孤立存在,它是電影這個集體創作體中的一部分。我深信,與美術指導、攝影指導、妝髮設計師,還有導演與演員之間進行溝通對話,才是創造連貫敘事世界的關鍵。《哈姆尼特》是我記憶中最美好的合作之一,我和美術指導 Fiona Crombie、攝影指導 Lukasz Zal 、妝髮設計師 Nicole Stafford 花了無數時間交換想法和影像、彼此啟發。Jessie Buckley 和趙婷甚至會分享她們聆聽的音樂與歌曲。那種感覺,就像我們從一片荒蕪中,共同打造出了一個完整的世界。所以,雖然我為我們設計的服裝深感驕傲,但同時也對整部電影,懷抱着一種深刻的、幾乎是「共同創造者」的歸屬感。我為我們共創的一切感到無比驕傲。
Editor
Ning Sang LawatiCredit
Image courtesy of Malgosia Turzanska, Agata Grzybowska & Joe Anders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