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麥浚龍執導的《風林火山》,歷經八年漫長製作,終在 2025 年矚目面世,不僅入選第78屆康城影展「午夜放映」單元,更橫掃第 44 屆香港電影金像獎 8 個獎項,包括「最佳服裝造型設計」。電影以低飽和的黑白冷調重塑香港,將其化為後工業化的孤城,並加入夢幻雪地場景,以冷冽氛圍映照潛伏於城市的正邪對峙。這不僅是香港警匪片美學語言的一次破格創新,亦令麥浚龍深耕多年的黑白美學得到更浩瀚、更具深度的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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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建構這獨特的美學世界,電影邀請與麥浚龍合作無間造型師 SoMad,以及中國前衛設計師 Uma Wang 主理服裝造型。SoMad 統籌整體造型,涵蓋主演、配角與超過四百名臨時演員的服裝細節,而 Uma 則專注於主角的戲服設計。SoMad 形容,Uma 標誌性的結構剪裁與天然織物所編織出的質感,完美契合《風》低調奢華、帶有詩意的視覺語言。從時裝走入電影的 Uma,亦被《風》沉鬱之美吸引。抹去色彩,二人從輪廓、質感、光影出發,將人物被壓抑的內在張力,透過衣服每一道人工細節,傳遞到銀幕面前。
專訪《風林火山》服裝造型設計師 Uma Wang、SoMad
VOGUE HK:《風林火山》最吸引你的地方是甚麼?
UMA:最吸引我的,是它那種安靜但極度壓抑的張力。不是激烈的衝突,而是人物內心與環境之間,揮之不去的絕望與孤獨。這種沉鬱、低飽和、帶點末世感的美,非常吸引我。我鍾情的是有時間感、有磨損、有故事、安靜但有力量的質感。《風林火山》的視覺語言,某種意義上就是把我在意的情緒,放大成了一整個世界。
VOGUE HK:電影的色調以低飽和的黑白為主,在這種近乎去色彩化的視覺體系下,你如何確保不同角色的服裝仍能被清楚辨識?
SOMAD:去色彩化雖然確實是最大挑戰,但也擁有最大自由。完全不靠色彩,只靠輪廓、質感、光影,結果即使全片接近黑白,角色依然能「跳出來」。服裝不但辨識度高,更強化了冷峻、孤獨的氛圍。
細分造型系統的話,橋言集團方面,主演用尖銳肩線的微光澤大衣,以及一眼突出不同的黑白灰為主調,再加一點啡色、淡紅色。以輪廓優先,並按照布料質感的規則打造;警察與殺手,則以 Boro 與靛藍、拼接布為主,用造舊布料作為混搭,並以人工手縫線跡、反覆洗水等方法處理。再按角色賦予獨有標記,希望「警」與「匪」都讓觀眾分辨出來。
配角主要用鬆散層疊與粗糙織紋布,再於細節處稍下功夫,如鈕扣、領口特別處理,呈現工業風,呼應主角的精緻;至於臨演,則以重複的深灰、淺灰、中灰色調,在背景裏堆疊襯托,慢慢化為背景的質感。
我們不追求時髦,只追求這個人身處這個世界,理所當然的樣子。服裝的敘事功能,永遠優先於設計感。
Uma Wang
VOGUE HK:你們如何合作,確保所有演員的服裝美學是統一的?
UMA:和導演麥浚龍、造型師 SoMad 的合作中,我們從一開始就達成共識:服裝不能搶奪畫面的情緒,只能強化它。在黑白、低飽和、後工業的視覺裏,色彩幾乎被拿掉,服裝的重點就變成:肌理、輪廓、質感對比,垂墜與硬挺的衝突。我負責把角色的內在狀態轉化成面料與剪裁,造型團隊負責把它放進電影的光影與場景裏。我們不追求時髦,只追求這個人身處這個世界,理所當然的樣子。服裝的敘事功能,永遠優先於設計感。
SOMAD:敘事功能上,我們先一起討論每個角色的心理弧線,之後設計團隊會準備一本 “Concept Art Bible”,分析每位演員的特質,例如他們住在哪裏?性格如何?當我們決定了用甚麼顏色,就會安排布料和質感,將層次感、和諧感配置給每位演員;我們亦有靠一套系統化的美學,區分幾個派別。在前期準備工作, 我會為每個演員準備獨有的色彩圖表,讓每個部門用作參考,無論傢俬、服裝、場景都不能超過這個顏色範圍的度數。就經驗而言,這個做法能確保成品面世後,不用互相商量就能控制整體協調性。如果每個單位只用這些顏色混疊,整體就能塑造一份和諧感,自然地製造出屬於這個世界的節奏和氣氛。
VOGUE HK:如何透過服裝說出角色身份與心理?你最鍾情於哪一個角色的造型設計?
UMA:我不會用很符號化的方式去標籤角色。更多是用衣服的鬆緊、面料的輕重、輪廓的開合,去暗示他們的身份、階級、內心的封閉程度。每一組角色的服裝,都是情緒的延伸。有的角色看起來很堅硬,衣服卻是薄而脆的;有的看似沉默,衣服卻藏着細碎的掙扎。印象最深刻的,是杜德偉飾演角色的造型。雖然他在電影中的戲份不算多,但每一次出場都格外亮眼。我所設計的單品,在造型師的精心搭配下,呈現出超乎預期的視覺效果,也讓這個角色更加鮮明動人。
SOMAD:我最鍾情杜德偉飾演的李文狄,那個海外逃亡的長子、回歸後展現霸氣的毒梟大哥。他的角色突破性很大,需要有全身紋身、金牙、哈哈笑手掌紋身,像 Charles Manson 混合小丑。在我眼中,他的角色是「優雅中藏着一點瘋狂、有繼承家業的狠勁之心」。我和導演 Juno 很快決定選用重質感布料、民族色彩布、誇張的花紋布,再加不對稱的層次。
當中有場戲特別深刻,交代他從異地回港出席爸爸的喪禮。以一頭野人般不修邊幅的凌亂長曲髮,穿著女裝民族衣服出場。本來設計了一串微細的配飾放在他衣服身上,交代他是一個流浪或被放逐的人:因此裝飾物上捆綁着一些紀念品,暗示他(流浪時)收集當地的物件作紀念。裝飾上有雲南色彩的絲綢、麻繩、印度的金杯,還有尼泊爾小錢包和鑄製的罐頭刀。上映時雖然未能看到這個鏡頭,但設計小細節的過程我也樂在其中。
VOGUE HK:有沒有哪一套戲服的誕生過程特別曲折,讓你印象最深刻?
SOMAD:姜珮瑤飾演的小葉。小葉是殺手組織最年輕的成員,冷血固執又帶可憐身世,一開始導演 Juno 就決定不走傳統殺手路線。曲折在於,姜珮瑤是典型的大眼美女,很難做出一個殺手的感覺。幸好導演安排她練習刀片在口中收放自如的動作,令我想到可以用粗糙糜爛的牛仔布,塑造她叛逆的男仔頭個性。我們尋求幾款合適的牛仔布回來剪爛、再重組,重工打出磨損質感,加不規則撕裂和補丁,再一針一線親手縫製。
當以為一切完美,卻突然要加替身、加血漿,那就不是製作一件衣服這麼簡單,變成幾件!當第一件製成品上雪地實景試「打戲」時,又發現牛仔吸水會變重。想到這會讓演員冷得發抖、影響拍攝之後,連夜不斷改了幾輪:補加防水內裡、調整剪裁,讓它鬆身卻貼合武打動作埸面,布料要耐拉扯、耐雪、耐「情緒爆發」。
真心說,有想過要放棄的念頭!我想過用一些容易處理的布料做她的造型,但最後我堅持手造幾件相似、但獨一無二的款式,而放棄買四件一樣、現成的衣裳做戲服。最後效果出來,我覺得「變態」地靚,那種粗糙中帶自由、冷峻中見脆弱的狀態,完美襯托了角色。我馬上覺得一切值得了。
VOGUE HK:這套電影有時間錯置的設定,你如何處理戲服細節?需要平衡復古與現代嗎?
UMA:時間錯置對我來說不是風格混搭,而是讓服裝脫離明確的年代標籤。我不會刻意去拼貼復古細節現代輪廓,而是提取不同時代裡共通的特性:可能是某種老舊衣物的輪廓、某種被歲月磨損的面料質感、某種不屬於任何潮流的剪裁。參考更多來自老照片、舊衣物、被遺忘的日常服裝、工業時代留下的痕跡,而不是時裝史。
SOMAD:《風林火山》故事的虛構時空,是一個新世界,目的就是要確保它既不完全現代,也不可以純粹復古、帶有年代感。而衣服設計上,一切以質感行先,希望令人忘記它到底是甚麼年代的衣服。所以我們運用大量復古西裝的剪裁,混疊後現代剪裁,再以一些工業感面料作為加工。
故事是冬天下會下雪的銅鑼灣,所以要保留復古西裝墊肩、領帶的本質,但一定要加現代、後工業的「破壞」,例如有不對稱剪裁、雪地造成的磨損、粗糙織物、金屬殘片。如果純粹復古會太安全,純現代又無根,遊走中間灰色地帶,讓觀眾覺得「這個香港好像認識,但又像不認識」才有趣。這個平衡正好是我和團隊最享受的部分:用舊的事物破壞出新的感覺,符合電影的殘蝕美學。
高級時裝的永恆工藝思維,與電影敘事時間的結合,帶來的不只是單品,而是對面料、剪裁和結構的極致追求,讓戲服在畫面中帶出觸感層次和永恆質感。
SoMad
VOGUE HK:如何看待時裝設計師跨界設計戲服?你認為可以帶來甚麼獨特的視角或者優勢?
SOMAD:時裝設計師習慣玩文化符號、前瞻潮流,正好能與電影的「故事需求」相輔相成。優勢在於,高級時裝的永恆工藝思維,與電影敘事時間的結合,帶來的不只是單品,而是對面料、剪裁和結構的極致追求,讓戲服在畫面中帶出觸感層次和永恆質感。電影中的設計師品牌衣裳會增添故事性,而電影也會給這個衣服賜予生命,而不只是放在商場櫥窗,如死物一樣。如果僥倖的話,還可以獨立變成視覺 Icon。很多連帶喜歡品牌設計師的人們,也因為這些新元素去看電影。
UMA:我覺得這是非常好的交流。時裝設計師習慣從人體、面料、輪廓、情緒出發,我們更在意衣服穿在身上的狀態。電影戲服向來重視敘事,而時裝設計師可以帶來更敏銳的質感判斷、穿著邏輯、身體語言。我們不是把時裝騷搬進電影,而是用對服裝的理解,讓角色更真實。
VOGUE HK:過去許多電影曾引發重大的時尚潮流,並創造出經典造型。在設計《風林火山》戲服時,你是否曾期待能引發更廣泛的時尚討論?
UMA:電影對時尚的影響,從來不是帶紅一件衣服,而是建立一種新的美感標準。經典的電影造型,之所以能影響時代,是因為它觸動了一代人的情緒與想像。對我來說,電影與時尚是互相供養的,電影給時裝一個故事,時裝給電影一層肉身。我在設計《風林火山》的戲服時,從沒想過要引發甚麼時尚潮流。我只希望觀眾看見這些衣服時,不會注意到設計,只會覺得:啊,這個人,就是這樣活著的。如果有人因為這部電影,開始在意衣服裏的沉默、質感與時間,那對我而言,就是最好的對話。
SOMAD:我深信在所有不同層面的媒體創作上,如果能「刻意認真去凝造出來」,成品卻給人感覺不經意的造型、佈景、設計和影像,才是最耐看、最經典。設計《風林火山》時,我只希望透過這些低調奢華、卻極具質感的造型,令觀眾更加了解 Juno 導演的新世界觀,這比起在坊間帶來迴響更重要。如果有觀眾看完後,會記得某場境、某角色,會想「那件外套感覺真的有孤獨感」,那對我已是最大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