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不是高級藝術？探討時尚與藝術的關係

走進大都會博物館（The Met）的年度時尚大展《Costume Art 服裝藝術》，你很難只當一個冷眼旁觀的看客。展覽不僅鼓勵、更要求觀眾「主動觀察」，因為雕塑家 Samar Hejazi 為展覽創作的無臉模特兒人頭上，能夠映照出觀眾的面容。策展人 Andrew Bolton 表示，展覽的核心理念是「反映觀眾自身的生活經驗，期盼能在彼此之間建立連結、同理心與慈悲心」。這種互動元素，不僅將博物館之旅轉化為一場小型的自我探索，更創造了一種數碼技術無法複製的肉身感知。在人類逐漸被機器取代、AI 焦慮蔓延的當下，這種體驗尤為珍貴。

十年前，Bolton 曾策劃《Manus x Machina》展覽探討人類與科技的共生；如今，在一個崇尚扁平化的視覺世界裏，他再次領先一步，將焦點拉回實體與維度。畢竟，還有甚麼比「人體」更具物質基礎？Bolton 解釋：「整個展覽圍繞著『身體類型學』展開，這些身體是你穿梭於博物館、與各類藝術品交會時所見的縮影。核心論點很簡單：著裝的人體（dressed body）是貫穿整座博物館的連結。」

在大都會博物館的其他展廳，你未必看到像《Costume Art 服裝藝術》這樣以真實人物為藍本、展現多樣體態的模特兒。這種嘗試具有變革意義。學者 Llewellyn Negrin 在導覽序言中指出，模特兒不僅投射了美感標準，其尺寸更主宰了服裝的規格，進而強化了文化對理想體態的偏好。

在探討展覽架構前，必須先釐清時尚與藝術之間轉變中的關係。在個人主義至上、圖像即貨幣、著裝打扮成為競技的時代，大眾對時尚的關注度提高，而時尚對文化的滲透，也使其在藝術界的地位水漲船高。大都會博物館史上參觀人數最多的三場展覽，皆由服裝學院主辦，其中 2018 年的《Heavenly Bodies: Fashion and the Catholic Imagination》至今仍穩坐冠軍寶座。

隨著大廳旁的 Condé M. Nast Galleries 正式啟用，服裝學院終於有了華麗的新家。長久以來，時尚與「女性氣質」及「輕浮」的聯繫，使其與「高級藝術」（high art）保持距離。Bolton 指出：「時尚作為一個學系，始終帶著某種本質上的性別歧視。它之所以被排除在美學史外，是因為它與『身體』太過親近。」此外，服裝常被視為裝飾性、說明性或補充性的存在，而且服裝本身就帶有一種不羈的氣質，被認為不如繪畫或雕塑那般「知性」。Bolton 試圖翻轉這種身心二元的偏見。

過去，服裝學院曾通過在不同展廳（如 American Wing）設展來擴大影響力。如今，Bolton 團隊反過來在新空間扮演起「主人」角色，將博物館各館藏領域的藝術品與服裝並列展出。Bolton 觀察道：「當時尚與藝術並列時，人們總習慣用藝術的眼光看時尚，這往往變成一種去身體化的體驗。我想做的是一件簡單卻激進的事：透過時尚的稜鏡來看藝術。我們並非要建立新的等級制度，而是追求藝術品與身體之間的平權，讓雕塑、繪畫、服裝，以及古典身材與身障軀體之間，享有同等的地位。」

展覽介紹：從「特殊性」邁向「普世」的人類圖景

《Costume Art 服裝藝術》展覽充滿了二元對立的張力，並透過兩種身體類型學進行探索：「身體存在的多元性」（Diversity in Bodily Being）探討差異，涵蓋懷孕、豐腴及身障身體；「身體存在的普遍性」（Bodily Being in Its Universality）則著重人類共通的結構（血液、骨骼、肌肉），以及每個人都必須面對的老化與死亡。

「Naked & Nude Body」（肉體與裸露）

展覽由一個延伸至大廳的玻璃展櫃揭開序幕，內裏展示了「Naked & Nude Body」（肉體與裸露）主題的作品，為展覽增添了一種窺視的意味。序幕部分著重介紹透過透明設計、直接裸露來展現身體的服裝，包括以 Vivienne Westwood 裸色貼身褲與 1504 年Albrecht Dürer 的《亞當與夏娃》進行對話；也有 Rudi Gernreich 1964 年打破禁忌、露出胸部的連身泳衣，以及 Madonna 在 1992 年 AmFAR 籌款活動上身穿的 Jean Paul Gaultier 吊帶胸罩。Bolton 強調，即使是裸體也帶有時代與文化的理想色彩，身體從不曾真正「赤裸」。

這部分帶來兩個重要啟示，正如學者 Llewellyn Negrin  在展覽目錄所述：「只有將裸體的概念，與穿著衣物的身體這一對立概念聯繫起來，才能理解裸體的概念。」這表明時尚就像誘人的蘋果，改變了我們看待事物的方式。此外，我們絕不能將裸體等同於自然狀態，Bolton 表示：「即使被描繪成裸體，身體也並非真正赤裸，它仍然穿著特定時代和地域的生理和文化理想。」它體現了其所處時代的審美理想。

「Classical Body」（古典身體）

今次最震撼的展覽區莫過於「古典身體」（Classical Body）。一排由 Madame Grès 和 Fortuny 等大師設計的女神式禮服，宛如古代建築中的女像柱般矗立於高台，其下方的發光展櫃則陳列著希臘陶瓶，正如詩人濟慈（Keats）曾賦詩歌詠的那般充滿詩意。即便到了 2026 年，美的理想依然帶有神話色彩：古希臘與羅馬所推崇的平衡與比例，至今仍是衡量美感的標竿。在此，撫摸著人體自然線條的褶皺服飾，與那些旨在賦予身體「完美體態」的骨架式服裝，形成了鮮明對照。

「Abstract Body」（抽象身體）

緊接其後的是「Abstract Body」（抽象身體），Bolton 形容，這部分著墨在「為了特定時空的審美觀，而對女性身體進行的侷限」。這裏展示了馬甲、裙撐與撐裙（Bustle）如何將女性形態塑造成極度不自然的形狀。其中最引人注目的，Bolton  將一件臀部誇張隆起的裙裝，與 George Seurat 1884 年為《A Sunday on La Grande Jatte》創作的習作並置，畫中女性的後臀結構之巨大，彷彿能充當茶几。

這個展區深刻地揭示了，時尚如何在生理與美學上，被用以形塑並控制女性。時尚與「女性氣質」的連結，正是藝術界排斥服裝的主因之一。Bolton 提到，自夏娃以來，女性身體一直是羞恥、焦慮與恐懼的根源，人們恐懼女性身體那種「不可控的滲透性（leakiness）」。

在今日這個號稱著裝自由的時代，法律卻取代了馬甲的鯨骨，成為控制女性的手段。例如，美國日益下降的出生率，與避孕及墮胎權受限的現象不謀而合。此外，TikTok 上盛行的「傳統家庭主婦」（tradwifery）現象，也讓「女性應回歸家庭」的觀念再度抬頭。

「奪回主體」（Reclaimed Body）                                                                         

與之相對，「奪回主體」（Reclaimed Body）展區的設計師們則致力於定義自己的審美標準。他們為懷孕、豐腴以及身障等，在主流社會與博物館中長期被邊緣化的群體著裝。最鮮明的例子莫過於 Comme des Garçons（川久保玲）與 Duran Lantink，他們透過填充物讓身體產生奇異的變幻，那些誇張的隆起與凹凸，完全擺脫了解剖學規則的束縛。Bolton 在此的理念是「慶祝越界的形體」，並透過各種細微的手法加以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