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筆者收錄於《香港電影2022:沒有神話的日子》的文章〈新生代的出走與反抗: 論2022年香港電影〉,曾歸納2022年港片的三大現象:都帶有某種精神信仰 (指涉基督福音) 回應社會崩壞;都在刻劃兩代人的分歧與距離;都面對留守既有空間的危機,體制失效而要自成一套秩序去處理。2025年的《惡人當道》同樣符合此脈絡。
救贖想像不言而喻
《惡人當道》片首拍姜皓文飾演的「呔哥」受氣而選擇不還撃,鏡頭緩緩從演員的特寫,移去牆上裝飾,引用聖經金句「愛是恆久忍耐」,含蓄地交代角色言行的動機,同時鋪排了基督教背景情節的伏線。這種處理貫穿全片,不張揚說教,而是訴諸呔哥及一眾弟兄以身體行道,奉信行為/動作/畫面比話語更具力量。洗衣的象徵不言而喻,由塗污的過去變白的當下,不容往日暴力進駐這新生場所。
外在強大硬朗的氣場,是年月歷練的痕跡;內裏的溫軟,則是蛻變的見證,姜皓文、尹揚明、張松枝自帶江湖氣息,皆收起凶悍去表現日常相處的平淡,比以往的套路多一分入世與克制。同有黑幫片底色拍上一輩悔罪的《白日青春》,拍黃秋生怎樣「回歸小孩樣式」逗玩小朋友林諾,這裏也有尹揚明角色面對童稚的單純面向,一場跟到後巷,一場電話哄談,都隱藏出事的暗湧,呈現戲劇氣氛的反差。姜皓文與蘇天樂的相處戲份也想營造他對小朋友的指導,卻不知是否拍攝限制,而只剪入破碎的閃回,削弱了兩者關係建立的感染力。
世代仇恨的對立
呔哥那邊是擺脫過去陰影的良善更生,凌文龍飾演的零食店主,就是以為反抗老人可自立,卻走入仇恨的惡意代表,體現了回顧綜論所述,受害與加害狀態乃流動。受長輩壓迫者非但沒有與無權者共情,而是得到權勢反過來壓迫他人,重申當權者對無權者的迫害,才是歷史循環的悲劇。他所逼遷的住戶之一有葉童飾演等待兒子回來的酗酒婦人,又演繹了另一個兩代故事,沒有補充細節,卻在結局安排看到其作為執念導致悲劇的對比作用。
因着父輩的嚴厲,凌文龍演出反派採用了另一種長不大的「小孩樣式」,既在扮演無知無辜的時刻,也在憤怒發脾氣的瞬間。他表面上和藹冷靜,底蘊滿是怨恨不甘,兩種反差演繹往往在同一場戲無縫切換,令其角色更立體更能受觀眾理解,同時充當了部分笑料的調劑。
有一段拍他在辦公室拿起工具,本身鏡頭角度已覺詭異,下場戲揭示其動機,充分利用角色行徑的荒誕,去表現兩代難解的仇恨情緒,展現了「教養孩童走當行之道」(出自聖經箴言第22章第6節: 「教養孩童,使他走當行的道,就是到老他也不偏離。」)的失敗。凌文龍曾在《拆彈專家 2》(2020)客串狙撃手兼具型格及似小孩遊戲的天真,盼他不定型於特定戲路,可讓觀眾見到他更多可塑性。
繼承近年香港新電影風格
《惡人當道》有《白日青春》的救贖色彩、《流水落花》的奉獻精神 (都見基督教義主題的牽繫),世代問題呈現也與《白日青春》、《正義迴廊》等一脈相承。設定上最直接可比則必然是《窄路微塵》,皆有男主角聘請單親媽媽,兩者似有動心等關鍵情節,清潔公司與洗衣店的對照顯著。《惡人當道》的男孩常頂撞媽媽,有時擺出一副討厭嘴臉,就沒有《窄路微塵》的女孩單向討好;廖子妤沒有袁澧林花枝招展的外露奔放,發揮空間也有所不及。她外在的風塵扮相或貼近現實,講粗口時卻似有勒住的傾向,失卻市井味;廖子妤與姜皓文共處的化學作用,亦沒有張繼聰與袁澧林的高低襯托效果。
上述也可看成《惡人當道》更重視落地草根,不走《窄路微塵》的輕盈路線,但亦不全然寫實。《惡人當道》反而更偏近昔日香港類型片,甚至帶有武俠傾向,像尹揚明一眾前大佬輪流鎮守洗衣店以不讓惡霸貼近的設計。呔哥為舊樓住戶奔走勞力,眾人似眾多埋怨,有事卻嚷着找他相助,那種末路英雄不求被理解,不被體制容納(甚至會被惡意對待),默默付出的人設,也似向舊西部片致敬。
教會牧師及弟兄亦有「古惑仔」系列(1996-2013)刻劃此等人物的影子。調度上也有反差的配合,明亮的零食店旁是暗巷;同樣的零食包裝,給小朋友歡樂,也給道友上電;暗巷吸毒時播放零食店的仿 donki 可愛音樂,零食店內的拍攝則朦朧混亂。崔展鴻創作的配樂也偶有以天真烘托影像昏沉的趣味。
跟近幾年「四字電影」相較,《惡人當道》表面橋段看來熟悉及陳舊,更接近傳統,但內裏視聽元素的混合仍見關文軒的嘗試,只不過有時說故事的節奏失衡,像追求畫面而非對白推進訊息,常被認為是高手的作法,但若基本設定未交代清楚,有時也需要適度台詞說明;嚴肅戲劇與喜劇調子(上述童真反差) 的轉換也有改善空間。期待關文軒能持續創作及自我挑戰,《惡人當道》算是不俗的自主長片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