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美蓮(Mary Stephen)這位香港出生的跨國電影人,在本地影迷心中總是帶着某種神秘感。多年來她導演、剪接的作品斷斷續續在香港銀幕現身,和法國新浪潮大師伊力盧馬(Éric Rohmer)多年合作,2000年後剪輯的多部紀錄片、獨立電影,都讓人津津樂道。但她的洋名 Mary Stephen 從何而來?卻一直是個謎。筆者曾經想當然以為是出嫁從夫姓,實情卻是白紙黑字印在出世紙上,但轉念想,她明明是血統純正的華裔。被這個謎題困惑最深的,其實正是雪美蓮本人和她的兄弟姐妹。她的新作《隱蹟之書:重寫自我》,正是為解開這多年家族謎團而來。

「解謎」之外,這部電影更堪玩味的地方來自導演曖味的文化身份、游走在邊緣的越界。父親雪達雲改名換姓之後,發家致富,成為香港社會的新貴。但背着洋名的雪美蓮,先是要面對香港同學關於她鄉下:「澳洲省雪梨縣」的不斷提問,移居加拿大後又要承受洋同學的異樣目光,早早就把這種衝突放進自己的創作中。多年後,她又自問若是背着 Mary Chan 之名,她的電影生涯會否走向另一方向?她年少時的大坑舊居,對面就是滿山的寮屋,同班好友中有家住其中的清貧學生。之後搬到淺水灣豪宅,出手闊綽的洋朋友又讓她自慚形愧⋯⋯她總是處在某種微妙的邊緣視角,為觀眾講述家族的故事。

早在中學時代,雪美蓮己在《中國學生周報》發表作品,《隱》片的旁白寫得機智中帶點詩意。但撐起整部作品的不只是文案,本片比大多數同類作品幸運的地方是,身為影迷的雪達雲留下了大量保存良好的家庭電影,16米彩色菲林捕捉了五六十年代的香港:英女皇登基、家人郊遊、家庭宴會以至寮屋大火⋯⋯以往我們只能通過海外僑民、遊客的鏡頭看到這些畫面,雪爸爸的本土視點絕無僅有。雖是頗為私密的家庭故事,香港觀眾從中也能看到整個時代的記憶。

雪美蓮曾經說過自己的興趣既非劇情亦不是紀錄,而是希望探究電影的形式。《隱蹟之書:重寫自我》一如既往地在劇情與紀錄邊界遊走之餘,也呼應了她父親開創的家族傳奇,在前人墨跡上寫下了飽含深意的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