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警告:以下故事涉及死亡、喪親之痛與抑鬱症,可能對部分讀者造成困擾。如需保密且免費的支持服務,請致電香港政府「情緒通」18111 精神健康支援熱線。

悲傷無法預料,當我們遇見「失去」時

這個故事的起點,起源於筆者因為童年愛犬的離世而陷入悲傷的第四週。從十一歲起,這只狗狗就是她家庭生活的一部分,而告別的那天,是她剛展開新工作的第四個月。生活的節奏,遠遠超過了筆者同時應付工作與情緒的能力。不斷索取的責任,讓悲傷的色彩愈來愈灰暗。對於無數成年人來說,面臨失去時,我們甚至連眼淚都來不及擦乾,就要奔赴生活的戰場。似乎沒有人真正知道,如何在悲傷時期與工作責任之間找到平衡。

喪親之痛是許多人共同且深刻的經歷,而「悲傷」總是我們無法避免的話題。它會以各種形式降臨在每個人身上,或許是深沉而漫長的,又或許是突然而猛烈的。如何面對悲傷,是每一個現代人都需要思考的課題,尤其是那些必須同時兼顧職業生涯的人。由於發展階段、社會角色與生活壓力的差異,悲傷在不同群體中會以截然不同的樣貌呈現。

被忽略的悲傷情緒如何影響身心健康

「我認為,單純地認為悲傷會『完全干擾』工作角色與責任,是一種誤解。」臨床心理學家 Maria-Elena Lukeides 表示:「每個人都應該學習觀察自己內在情緒的變化,聆聽身體與感受發出的訊號。人們對悲傷最大的誤解,是認為這種情緒在最初事情發生時讓人難以承受。」

然而對許多人來說,最初的衝擊雖然痛苦,但真正艱難的往往是六到十二個月之後。

Maria-Elena Lukeides

她繼續說明:「處於發展事業時期的專業人士,往往將他人需求比自身需求看得更加重要,而他們同時也是社會生產的主力和家庭生活的支柱。這些人通常會同時承擔工作、育兒或照護等多重角色,這也讓他們的心理療癒愈來愈緩慢。年長者更容易陷入到自我消化悲傷的狀態中,因此,他們會相應產生睡眠或健康等受到影響的症狀。女性通常會傾向於向外部尋求幫助或者訴說苦悶,而男性則常常會壓抑感受,這也可能拖慢療癒的速度。」

如果無法正視心理療癒的需要,可能就會導致專注力下降、情緒低落、情緒不穩定,甚至軀體化症狀。悲傷中的人或許更難做出決定、難以在工作中保持投入,若為了「維持正常」而壓抑悲傷、忽略療癒,我們反而會讓自己暴露於長期情緒痛苦的風險中,甚至引發慢性心理健康問題。

與悲傷共存

「生理上,未被處理的悲傷可能會削弱免疫系統,給身體健康帶來影響。在悲傷期間試圖尋找平衡,會感覺像在鋼索上行走。」Maria-Elena Lukeides 解釋:「有些日子,你甚至連起床都像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即使做到了,也彷彿只是自動導航般機械性地過日子。另一方面,某些時候你可能更加渴望投入工作,試圖用工作來逃避現實中痛苦的情緒。所謂的『平衡』是很難做到的,因為悲傷是一種心理情感,它根本無法被排入日程。情緒會以我們無法預測的方式起伏,重要的是明白:沒有所謂『正確』的平衡方式,關鍵是尊重自己當下的狀態,對自己寬容一些。」

Photo: Anhelo Producciones

Photo: Anhelo Producciones

心理學家指出,走向平衡的唯一真實途徑,是允許自己去感受當下需要感受的,並「與雇主溝通你目前的身心狀態」。

當我們經歷悲痛時,我們可能無法再像以前一樣享受社交活動了。

Maria-Elena Lukeides

「許多職場環境比我們想像中寬容,尤其是在彈性工時或者暫時減輕工作量方面。如果你發現難以專注,試着把任務拆分成小部分,慶祝每一個小部分的完成」她補充道。

設立界限,也需要我們經常看向自己的內心。「經歷悲傷時,人們有可能不再享受過去喜愛的社交方式。如果大型聚會現在不適合你,可以選擇在清晨散散步。將能量用在維護自身健康上,其他的日常、社交,先擱置一下也未嘗不可。」

「情緒療癒這件事並不容易,它本身就會消耗大量的心力。一天結束時,你很可能會感到精疲力竭。我常說,『照顧自己』其實就是在當下做一些對未來的自己有好處的事。」Maria-Elena Lukeides 說道:「同時,我也想對患者身邊的人說:有些人需要反覆談論發生的事從而緩解情緒,有些人則可能完全不想開口談論。」

在修復的過程中保護自己的能量

同樣地,應對那些出於善意的關心也會耗費能量。某種程度上,這對經歷悲傷的人來說是一種壓力,大家會情不自禁地假裝自己比實際狀況更好,而這種戴上「面具」的生活往往更費力、也更令人疲憊。設立界限不僅是拒絕他人,更是一個機會讓他人了解你需要什麼、不需要什麼。

「請記住,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不只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也為了那些依賴我們的人。」

Maria-Elena Lukeides

Maria-Elena Lukeides 強調:「當我們忽略自身需求時,身體與心理狀態往往會迅速下滑。生理上,我們可能會跳過正餐、睡眠品質變差、停止運動,最後導致疲勞、免疫力下降或其他慢性問題。心理上,持續把自己放在最後,可能會引發壓力、焦慮或抑鬱,使人更難專注、應對挑戰或享受生活。而當這種狀況發生,就又會影響到自己的人際關係,連帶着生活的其他層面也會受到影響。」

‘My bed’ (1998, Box frame, mattress, linens, pillows and various objects) by Tracey Emin.
Photo: Tate Modern

‘My bed’ (1998, Box frame, mattress, linens, pillows and various objects) by Tracey Emin.

Photo: Tate Modern

她建議,我們應該主動去開展一些有益於身心健康的活動:冥想、運動、親近自然、書寫日記,甚至安排固定的自省時間。一切歸結於「成為你自己的私人助理,預先規劃日程,並把一切做好預設」,從而把龐雜的日常分解為可管理的片段。

至於每個人該如何面對自身的悲傷,在醫學的觀點上來看,其實並不存在一個唯一的、正確的方式。我們不需要強迫自己傾訴或隱藏感受。Maria-Elena Lukeides 的建議是:在適當的時間暫停一下,想一想自己怎樣去協調時間,找到空間,用以處理自己的悲傷。

在一個適當的時間,好好睡一覺,必要時可以婉拒社交邀約,放下家務或嗜好,讓自己充分休息。培養有意識的「微習慣」並讓它們自然融入生活,例如五分鐘的冥想休息、辦公桌前的呼吸練習,或試試看在午休時走出室外,簡單的散步幾分鐘。調理自己的身心健康不在於隆重的儀式,也不是漫長的例行公事,而在於時常調整我們的心理、生理與情緒狀態。無論是通勤時聽一集具有啟發性的 Podcast、泡茶時做個簡單的伸展,或者是在社交媒體上與朋友分享一段有趣的内容,每個微小的舉動,都是在為健康累積一點資本。

保護自己的能量,才能為療癒創造空間,同時也是保持你在修復自己的過程中,擁有屬於自己的步調。

Maria-Elena Lukeides

「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事情會影響你的情緒健康,」Maria-Elena Lukeides 最後說道,「即使對方處於善意的關心,你可能也需要限制那些令你感到難以承受的對話或互動。保護自己的能量,才能為療癒創造空間,同時也是保持你在修復自己的過程中,擁有屬於自己的步調。」

緊急求助電話:

「情緒通」18111精神健康支援熱線:18111
香港紅十字會全民心理支援熱線: 5164 5040
醫管局 24 小時精神健康熱線:2466 7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