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圈正迎來一股回溯往昔的浪潮，回到「過去」反而成了最時髦的敘事方式。年初的大熱劇集《Love Story》重啟了上世紀末John F. Kennedy Jr.與Carolyn Bessette的愛情篇章，但真正引人駐足的，是Carolyn當年那套簡約衣櫥——吊帶裙、黑色針織衫、七分長褲、直線剪裁襯衫、鉛筆裙——如今又悄悄回到街頭，近幾季的潮流中處處可見它們的影子。

黃金十年

90年代時尚為何如此深入人心？首先，讓我們回過頭來看20世紀最後十年發生了甚麼。那是世界迎接一個世紀落幕的最後十年，戰爭、貧窮、經濟危機餘韻尚存，又似乎被新世紀即將到來的期待淹沒。1989年的黑色星期五迎來股市崩盤，1990年代以經濟衰退的形式拉開序幕。1990年6月，德國政府拆除柏林圍牆；1991年，蘇聯解體，全球政治格局重構，同年爆發的海灣戰爭讓世界民眾開始對自我消費行為加以審視。

也是在這十年，奢侈品集團LVMH、Richemont、Kering確立三足鼎立局面，各自任命了Marc Jacobs、John Galliano、Tom Ford、Stella McCartney等才華橫溢的設計師為創意舵手，頂尖奢侈行業從家族化走向企業化。電視與互聯網讓全球信息開啟了廣泛地傳播與共享，趨於一體的全球趨勢讓時尚迎來前所未有的「黃金時代」。

黃金十年首先在「超模」這一角色上閃爍。電視媒體的普及與明星造型師的崛起，讓超模不再只是衣架，而是擁有個人品牌與話語權的公眾人物。以Linda Evangelista、Naomi Campbell、Christy Turlington、Cindy Crawford五大超模為代表，風格迥異的模特兒頻繁登上雜誌封面與天橋，而Kate Moss的火爆則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與同期豐滿、健康的超模形象相反，她以瘦削、不羈、略帶病態的形象出現，正好呼應了人們對80年代過度奢華的反叛，也與當時年輕人對經濟衰退、社會疏離的集體情緒不謀而合。時至今日，這些經典的女性形象還在被當代女性視為標竿，成為永不過時的時代符號。

與此同時，極簡主義風格也在90年代大放異彩。經濟衰退讓人們對過度消費產生反思，理性、節制的美學順勢回歸；全球化浪潮影響下，在80年代活躍的東方設計師影響力持續擴散，那種沉靜、內斂的美學逐漸融入到時代情緒當中。Martin Margiela、Jil Sander、Calvin Klein、Helmut Lang等以精準的線條、克制的裝飾和中性色調為特點的設計師重新定義了時尚。越來越動盪的世界局勢影響了人們的情緒，自然樸實的風格在此時回歸得恰如其分。

時間的印記

現在，你是否已經能感受到我們為何著迷於90年代？看看我們處於一個怎樣的時代吧——不穩定的世界裏，俄羅斯與烏克蘭的戰爭已持續數年，中東地區的衝突亦未平息，地緣政治的不穩定不斷衝擊着全球人民的心理安全感，讓人們在動盪中渴望秩序與安定。這種情形，正與90年代初的海灣戰爭、巴爾幹衝突架起了一座連接的橋樑。90年代極簡主義提供了一種視覺上的寧靜：乾淨的線條、中性的色彩、精準的輪廓。我們無法承擔衝突的重量，而90年代時尚為不安全的心理打下了一個錨點。

那是定義了一種風格的十年，以想像力、創造力著稱的設計師們在世紀之交留下了極其寶貴且豐富的時尚遺產。設計鬼才Lee Alexander McQueen破天荒結合科技首度，於1999年春季系列發布的噴漆裙成就時尚史經典，至今仍被致敬；Tom Ford於1994年加入Gucci，將性感甚至充滿性暗示的設計手法融入到時裝當中，挽救了當時被家族醜聞纏身，瀕臨絕境的老牌時裝屋。Martin Margiela在擔任Hermès創意總監期間，將極具個人特色的解構主義與極簡風格融入更大品牌的語境中。90年代的風格是當時的流行，也真正奠定了一種安靜、不搶眼的時尚潮流。這種潮流延續至今，不僅是時代的產物，更是一種被大師們塑造的、歷久彌新的風格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