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應霽 （暱稱阿齋）（ Craig Au Yeung）這個名字，好像在不同領域也有他的蹤影，他寫書、畫漫畫、做電台、美術指導、策劃展覽與餐飲項目，經驗橫跨香港、台灣與內地。對他而言，創作從來不是某一種專業，而是一種感知世界的方式——把經歷過的東西慢慢消化，再以另一種形式說出來，而這種方法，很大程度上，是從90年代開始成形的。
早年更與不同文化媒體合作寫專欄，讓他站在一個接近文化核心的位置，看着香港如何吸收世界知識，同時長出自己的語言。當被問到「對 90 年代的印象是甚麼」時，阿齋表示他不會直接說「黃金時代」，那反而更像是一個起點。「90年代很可能是我開始真正理解香港是甚麼一回事。」他意識到，過去習以為常的生活狀態，其實正正是這個城市最重要的特質：包容、開放、混雜，不同元素同時存在，而且互相影響。
「當年香港的特質就是那種甚麼都有的混合狀態，好像世界上沒有一個地方是這樣。」這種理解並非來自理論，而是在日常之中慢慢浮現。當電影、音樂、人物與生活細節不斷交織，你會發現，這些東西之所以成立，是因為香港本身就容許它們存在，這種「容許」，反而成為創作最重要的土壤。正因為沒有單一標準，創作反而變得自由，你可以從外國吸收一些東西，再放進本地風格，也可以將很本土的經驗轉化成另一種形式，那種自由不是刻意爭取，而是環境本身給你的。
NO LIMITS
在阿齋的描述裏，香港是一個極少有固定框架的地方。地理上，它位於南方，臨海而生，可以向內連接，也可以走向世界；文化上，它同時吸收不同背景的影響，而不需要完全歸屬於任何一邊。這種「中間」，令很多事情都保持開放，反而變成一種自由。沒有一套固定標準，你可以在不同文化之間來回，也可以把不相干的東西放在一起，某種程度上，香港本身就是一個持續進行 “mix and match” 的地方，而創作，不過是延續這種狀態。
若要說 90 年代的整體氣氛，阿齋並不將其簡化為樂觀或悲觀，而是更傾向形容為一種複雜而矛盾的情緒交織。回歸將至，令整個城市都帶着一種對未來的未知與不確定，但也正正因為「有大事情即將發生」，反而令當時的創作與生活更具張力。那是一種既腳踏實地、又不斷向前張望的狀態——有人選擇「今朝有酒今朝醉」，亦有人相信「明天會更好」，兩種看似對立的心態同時存在，卻共同構成了一種極為真實的香港節奏。
他回憶當時的文化狀態，最深刻的不是「多」，而是「同時存在」。電影可以很藝術，但又有明星加持；流行曲可以很商業，但又有深度；雜誌既講時裝，也講生活方式。「情歌有情歌，勵志有勵志，甚麼都可以唱出來。」
他笑說自己當年一個月可以買三、四十本雜誌，因為那是接觸世界的方法。「那時候你想知道外面發生甚麼，是要靠雜誌。」現在回看，可能會覺得那是一個資訊比較慢的年代，但阿齋反而覺得，那種慢，令一切更實在。
IMMERSION AND CONNECTION
阿齋特別提到，90 年代有一個很關鍵的特點，就是需要「親身體驗」。沒有互聯網，沒有即時更新，一切都要自己去找。「我們真的要全力以赴，才會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你要走進戲院、坐進劇場、飛去另一個城市，甚至只是翻一本雜誌，都需要時間，這種投入，令每一次接觸都變得具體，也更容易留下痕跡。現在回看，這種「慢」反而是一種優勢，因為它讓人學會如何判斷與選擇，亦成為日後創作的重要養分。
他亦提到，當時的創作人之間存在一種自然的連結，大家未必直接合作，但彼此之間有感應，知道對方在做甚麼，也會互相影響。「我們好像在一起，有一種 mutual support。」這種環境，令創作不再孤立，而是一種集體的回應，每個人都在找自己的位置，但同時也在參與一個更大的畫面。
90年代香港最特別的地方，是它從來不只有一種可能。
歐陽應霽
這些經歷，最終轉化為他自己的創作方式，阿齋一直相信創意沒有界限，不同領域的經驗可以互相轉換，無論是寫作、電台，還是餐飲與空間設計，本質都是將不同元素重新組合。這種“mix and match”的思維，不是刻意建立，而是自然形成，正如香港本身，就是一個不斷混合與重組的地方。
最後談到今天，阿齋沒有太多感慨，反而很直接：「我們還在，90 年代的精神就還在。」他對年輕一代的態度很簡單，不需要複製，也不需要傳承，最重要的是清楚知道自己要甚麼，「要甚麼、不要甚麼，是你自己決定的。」他甚至說，如果年輕人可以推翻他們這一代，他會覺得開心，因為那代表他們真的有能力，文化不應該被保護成一種固定形式，而是要不斷被挑戰、被改寫。
回頭看 90 年代，它未必有一個清晰的結論，但正因為沒有結論，它才保留了最多可能性。那是一個尚未被完全定型的城市，一群仍在尋找位置的人，在不確定之中不斷嘗試。而這種狀態，或許從未真正消失，香港最動人的地方，不在於它曾經是甚麼，而在於它一直仍然可以成為甚麼。
Photography: Yu Ho Yeung
Photo courtesy of Craig Au Yeung
Location: Taste Library @ PMQ
Editor
Tung Ka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