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陳玉勳執導的《大濛》在第 62 屆金馬獎大放異彩,入圍 11 項獎項,最終奪下 4 項大獎。曾五度入圍金馬獎的造型指導許力文(Li-wen Hsu),憑此作首次獲得「最佳造型設計」的肯定。電影以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為背景,如同片名「濛」字所喻,籠罩着一份沉重的歷史陰霾。故事講述 15 歲少女阿月得知哥哥被槍決後,獨自北上尋找姐姐一同認屍,途中遇見外省車伕趙公道,兩天一夜的旅程交織出一段難忘的人生故事,也為觀眾揭開歷史的傷疤。
許力文累積豐富的造型設計經驗,擅長處理年代劇的素材,代表作包括重現 70 年代金門戰地風雲的《軍中樂園》、80 年代復古華麗的《華燈初上》、90 年代懷舊校園風的《我的少女時代》等。她自幼對服裝抱持濃厚興趣,也歷經彩妝助理、廣告造型的磨練。從資料蒐集到還原年代面貌,始終鉅細無遺,只為讓觀眾在銀幕上看見集體記憶。《大濛》的故事雖然大多集中在兩天一夜,仍處處可見造型的細膩巧思:刻意弄髒的膚色與牙齒、參考當年髮禁規定的髮型、選用古樸質地的棉紗布⋯⋯每個細節,都是對歷史中真實存在人物的一份敬意。
專訪造型指導許力文(Li-wen Hsu)
VOGUE HK:憑《大濛》獲得金馬獎的肯定,對你而言有甚麼意義?
HSU:我覺得參與這部作品的意義大過於得獎本身,因為這是在講自己家人和土地的故事,那種情懷遠超過得獎的感動。說真的,殺青時看到各部門完成度都很高,那份感動已經很足夠了,反而我從得獎到現在,都沒有特別去想這件事。雖然導演說為我感到開心,畢竟我們合作過好幾部片了。但電影這條路還很漫長,得獎不是一個階段的完成,之後還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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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GUE HK:《大濛》中最具挑戰性的角色造型是哪一個?你如何透過服裝訴說他的身份設定與心理狀態?
HSU:真正最具挑戰性的是柯煒林飾演的趙公道,他本人太活潑了,導演希望我們加很多東西去「破壞」他,把他從一個有型的香港男生,變成 50 年代台灣的退伍軍人。原本設定的三輪車伕是勞工階級,他們做很多體力勞動會大汗淋漓,會掛個毛巾隨時擦汗,所以試裝時準備了各種殘破狀態的毛巾。沒想到導演說都太好了,最後請我們剪一塊破布,像他隨手撿來當毛巾的。還有一個有趣細節:趙公道的褲腳有個木夾子,把褲腿夾緊,這樣踩三輪車時才不被輪胎捲進去。這是田調(田野調查)時看到三輪車伕會做的,導演小時候也看過家旁邊的外省伯伯這樣做。考據時我們找到木夾子和鐵夾子,但導演覺得木製的比較像趙公道,最後選用木夾。
VOGUE HK:資料蒐集時,有沒有哪個細節你覺得一定要加進去?
HSU:麵粉袋褲。其實整部《大濛》中,麵粉袋褲可能根本沒出現幾次,但我跟導演說一定要做,就算他剪掉我也希望做。因為只要有一個畫面剛好拍到,那個元素就會被發現。大家一看就知道,那是以前美援時期留下的東西,小時候很多弟弟妹妹都穿過。但我們沒有大量做,因為傳統的麵粉袋褲都是小朋友當成內褲在穿,而且會做成開襠褲,穿上去屁股有一半是露出來的。如果爸媽帶孩子來現場,看到要露半邊屁股,一定會想把小孩帶回家。所以我們只復刻了兩條,刻意做成一般短褲的形式,方便現在的年輕人穿。
VOGUE HK:角色「阿月」穿綠色格紋的這個設定有甚麼參考嗎?
HSU:對,是特別設計的。因為我們找的老照片中,那個年代十幾歲的女生,不管是襯衫或外套,都會有毛呢格紋元素出現,所以很早就鎖定阿月身上會有格紋元素。服裝部門出了好幾款設計圖,有綠色、紅色各種款式,後來那個綠色格紋配深色裙子,是導演一看就愛上的一張圖,他覺得這跟他想像中的阿月最接近。
深藍色裙子的設定也是,這有點接近我們對於學生制服的想像。我們討論過,以前的人因沒有那麼多衣服穿,甚至會很長一段時間都穿著制服,而我們戲裏的設定是阿月已經休學一年多,所以深藍色裙子扣住了這個元素,讓阿月的年紀跟學生感再強一點。
阿月的主視覺很早就定調了,後來年老版阿月的演員來定妝時,我們想讓年輕阿月跟老阿月在造型上有一些連結。而找衣服時也找到類似的綠色格紋襯衫,導演一看覺得這個連結挺好,所以特別挑了那一套,讓她在醫院跟趙公道見面時穿上。
VOGUE HK:除了主要角色,不少臨演的造型均高度還原了 50 年代的面貌,為何你對這些細節如此執著?
HSU:我覺得重要在於,那是集體記憶的展現。經歷過那個年代的長輩很多不在了,但上映時很多爺爺奶奶特地去戲院看,因為想看到記憶中的故鄉是甚麼樣子。幸好我們有刻意這樣做,雖然或會一閃而過,但他們一旦看到,就會立即反應說:「對,這是我們以前印象中會有的樣子」。當群眾或背景有做出細節,觀眾看到就會自然產生情感投射。這也是拍電影好玩的地方,很多看不到的細節,其實是符號的累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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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GUE HK:你曾擔任彩妝助理與廣告助理,如今轉戰電影戲服後,對服裝的理解有甚麼不同?
HSU:做電影造型,挑衣服的準往往不是多時髦好看,而是能否幫助演員進入角色、方便演戲。方便演戲有很多層面,第一個是進入角色,另外要考慮他是否舒服。還有一個要點,電影從業人員需要文字識讀能力,從劇本理解故事核心和角色,之後就不會用自己的眼光,而是設身處地想角色的環境、經濟狀態、精神狀態。當這能力成熟,讓衣服說故事的技巧就自然了。你不再追求造型被看見,而是造型和演員、角色間的化學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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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GUE HK:你認為戲服對於一套電影而言重要嗎?戲服能否為電影體驗帶來突破?
HSU:戲服、妝髮是讓演員進入角色的過程,有點類似演員第一次跟角色見面的儀式。很多演員拿到劇本後,往往在試裝時才第一次了解這個角色,定妝之後才跟導演聊角色要怎麼演。所以我們的試裝很重要,代表演員跟角色對焦,所有東西都是要幫角色講故事的。創新不是不行,但說到底還是要回歸故事主軸夠不夠吸引人、夠不夠好看。一旦故事夠好,觀眾就會代入;如果故事不夠好,那些突兀的細節就會被放大。所以關鍵是抓到平衡,讓服裝和劇情相輔相成,這才是最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