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西蘭裔戲服設計師 Kate Hawley 憑藉《科學怪人》（Frankenstein），榮獲第98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服裝設計」。致詞時，她以「工藝師、煉金術士與織夢者」形容團隊成員，並真摯感謝這份得來不易的肯定。

Hawley 的設計之路始於劇場，隨後轉戰電影戲服，代表作橫跨《異空戰士》、《自殺特攻：超能暴隊》到《哈比人：不思議之旅》等，風格囊括末日科幻、超級英雄、史詩奇幻等迥異世界。自幼沉浸於哥德式童話、原始格林童話與挪威神話之中，她養成對暗黑美學的獨特偏愛，也因此在一次偶然中，被導演 Guillermo Del Toro 發現其藏書品味驚人相似，進而締結長年創作默契，陸續合作《悍戰太平洋》、《血色莊園》，直至今日的《科學怪人》。 從 Hawley 的言談間，能感受到她對電影的執著熱情：「我的大腦永遠在追問：『它還能是甚麼？』我愛電影的地方，正是那個尋找答案的過程。」這份不斷叩問可能性的探索精神，遇上同樣追求視覺極致的 Guillermo Del Toro，終於在《科學怪人》中，交織出一個既淒美又幽暗、專屬於這個時代的哥德世界。

專訪戲服設計師 Kate Hawley

VOGUE HK：《科學怪人》的戲服設計榮獲奧斯卡金像獎、英國電影學院獎、評論家選擇獎肯定，這些成就對你而言有何意義？
HAWLEY：與 Guillermo del Toro，以及所有參與《科學怪人》的夥伴合作時，我深刻感受到我們所有人都在他願景之下，朝着同一個方向前進，試圖共同勾勒出同一幅畫面。這不僅是一部帶有深厚個人情感的作品，更是一部傾盡全力去實踐特定藝術視野的創作。不僅是服裝部門，劇組的每一個人，都把 150% 的心力投入其中。觀眾所感受的，是所有人齊心協力的成果。也因如此，作品呈現出一種完整的樣貌，這份完整，我想就是它被肯定的原因。能夠讓自己與團隊盡力創作的作品獲得這樣的迴響，真的非常感動。對我來說，這份提名，是屬於 Guillermo 的。

VOGUE HK：從劇場出身的您，曾提到一直夢想參與「古裝電影」的製作。是甚麼原因讓您對時代劇或奇幻題材的服裝設計如此著迷？
HAWLEY：我確實熱愛時代劇，因為那個領域與藝術史、政治、乃至更宏觀的世界脈動息息相關，充滿了值得挖掘的養分。但歸根結底，我更著迷的是在那個時代框架之下，如何為故事本身建構出屬於它的世界。以前我總以為自己會專注向歷史劇發展，因為年輕時確實很迷戀重現古時的服裝。但現在我慢慢理解到，無論拿到怎樣的劇本、時代背景，最終能否成形，還是取決於與你合作的導演，以及他所詮釋的視野。所以我現在更清楚意識到，自己真正熱愛的是「建構世界」。我喜歡創造獨特的視覺語言，喜歡在角色與世界觀的塑造上，被推向某種極限。那個過程，是我最著迷的一部分。

VOGUE HK：你曾提到，與 Guillermo del Toro 的連結最初是源於對文學的共同熱愛。你的個人品味如何形塑你為電影建構的視覺語言？
HAWLEY：每個設計師都有自己看待世界的角度。我沉浸在藏書與文學世界裏，深受神話傳說吸引，也偏向較暗黑的面向。年輕時我大量觀看 Joel-Peter Witkin 的作品，也研究 Francisco Goya。隨着年紀增長，又會有「我喜歡漂亮東西」的念頭。這是一段不斷變化的旅程，但我始終有一個自己的觀點；另外，也要視乎我合作的對象。與 Guillermo 合作時，我們有許多共同偏好。與其他導演合作時，如果我沒跟他們共事過，就需要多花一點時間去理解：他們對甚麼有共鳴？我的工作很大一部分在於提出想法，但更重要的是傾聽導演。例如跟 Guillermo 做《悍戰太平洋》時，在那之前我對機器人毫無興趣。但因為是 Guillermo，那不會是普通的機器人，它們被塑造成巨大的銅像。他敘事的方式，呈現出一種非常繪畫性、劇場性的質感。如果由Michael Bay來拍，那會截然不同。理解這一點很重要。 

VOGUE HK：Guillermo 以不斷挑戰自我、創造顛覆常規的世界聞名。他的創作視野如何影響你的工作方式？
HAWLEY：無論大小事，關鍵都在於要嘗試進入他的腦袋。當他說：「我想讓 Elizabeth像隻甲蟲。」他不是指字面上的意思，而是我們該如何發掘那個意象。後來我研究細胞和碎形圖案時，真的改變了我們處理布料的方式，開啟了探索新領域和技術的可能。為 Mia Goth 創作那條披肩時，我們便應用了織品和碎形圖案，在技術上對編織工和打版師來說是極大的挑戰，處理的是一個在編織領域中，前所未見、極其複雜的圖形。所以那件衣服的每一個線圈，都是手工逐一繪製規劃的。

如果你突然說：「我們能不能讓它再長一呎，加上流蘇？」這意味着有人得花上 48 小時重新規劃所有東西，你的決策又會對你的團隊產生巨大影響。有時候，最棒的點子是在時間緊迫的情况下誕生的，但因為我們早期就和 Guillermo 一起籌備，至少做決定時，我們已完全理解那個世界和它的語言。我想團隊每個人都有截然不同的回憶，要總結的話，就是 Guillermo 會不斷挑戰你(笑)。 

VOGUE HK：你如何確保觀眾感受到導演希望傳達的意象？
HAWLEY：有時候不必那麼明顯，但在設計過程中與導演討論時，我們將重點放在視覺語言的建立。《科學怪人》這部作品之所以強大，在於那種語言不斷重複出現。每當你看到某個意象，無論是圓形圖騰、宗教符號，或者怪物身上的纏繞繃帶、牢房中宛如骨骼肋骨形狀的佈景等，這些都是潛意識的感知。隨着重複次數愈多，你會開始將這些意象連結起來。我們也透過色彩來達成這一點，讓紅色以有意義的方式不斷重現。那是 Victor 血液的顏色，它出現在開頭對母親的回憶裏，之後變成他手上沾染的鮮血，以他成長中的那隻紅色手套作為隱喻。我們在整個故事不斷強化這種視覺語言，而導演要與每個部門合作，共同實踐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