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意味一點一滴地告別天真。

《再見UFO》(首映於2019)是一部關於成長與告別的電影,圍繞1985年的華富邨UFO事件,雖然故事亮點在於三位主角分別在小時候與成年後兩次見到UFO,但完全沒有科幻味道,而靈光之下的神秘事件則更多是信念的載體、沒有敘事意涵的象徵,諷刺成年人永劫輪迴的空洞狀態。所謂「永劫輪迴」,按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開局的經典說法,是「重演如昨,甚至重演本身無休無止地重演下去」,這「癲狂的幻念」顯見於導演梁栢堅在電影中塑造的典型日常。

值得留意的是,三位經歷分離與隱痛的主角,各自重重覆覆地浮浮沉沉,重演三種港式世故:陳子健(徐天祐飾)因父母早逝而無後顧之憂地拼命賺錢,前段做幾份兼職,中段狂熱地迷醉於暴漲的股市,後段乘科技潮流轉行,呈現不斷榨取每個成功機會然後遭挫折的循環,與之並置的是他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抓住梁穎恩(衛詩雅飾)的愛,反映表面的主動永無法改變被動的狀態。

何家謙(黃又南飾)則年幼便患絕症,常出入醫院,以致長大後也不敢進取,怕付出的努力突然全都失去價值,代表著倒數式的人生,當一切都不能累積時,只能「躺平」,電影中段給觀眾一個「假希望」:醫生說他情況穩定,或許可以復常,但最後,忽然急轉,他在友人陪同下離逝,這悲劇停滯式的輪迴似乎就此結束,但似乎又因高潮的力度而在角色與觀眾的記憶中蕩漾;至於林可兒(蔡卓妍飾),跟陳子健一樣,可算是「獅子山精神」的代表,但不同的是,她完全循規蹈矩,考進大學的賺錢科、做會計「師」晉升為專業人士、對一切工作與感情方面的壓力逆來順受,乃至接受對方在求婚前便公告婚訊,如果沒重遇UFO的話,大概她會繼續做稱職的社畜,委屈但安份地從屬於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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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成長不代表能完全擺脫天真,在電影不斷運用插敘手法穿梭角色的童年與成年之間,導演並沒否定天真,乃至試圖說服觀眾自三種世故的生活形式回歸天真、甚至幼稚的狀態。林可兒在畢業後因見過UFO而先面試與她的學位不相稱的太空館職位,現實當然不許錯配,導演也沒故意創造奇蹟,但可料想,如果她能遵從她想做而非大家想她做的事,故事後續的許多衝突都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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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不斷強調主角相信自己見過別人沒見過的UFO,以至三位主角在分隔多年後一同向神秘力量求救,若用海德格的存在哲學稍作解釋,他們就在一個平均化的「常人世界」中感到焦慮,因而必須從自在自為的方向,尋找真我(相對於跟從世界而不自省的所謂「非本真」狀態),這涉及回憶、回味、刻意的回溯,以及肯定。至於能否找到,電影已給予清晰答案。

如果我們割捨了天真的自己的話,奇蹟降臨與否都不再有分別,因為我們不信。《再見UFO》在2019年首映後多年,終於公映,讓成年觀眾彷彿跟天真說再見後,見到熟悉的現在的自己,也再見到日漸遙遠但能遇見奇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