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liam Tang（鄧達智）少時已離港升學，後赴倫敦攻讀時裝設計，1980 年代初回港，趕上香港時裝由製造走向創意最蓬勃的年月，作品屢用上本土文化、街頭與中國元素；90 年代以「九龍皇帝」曾灶財墨寶為靈感的設計，是他最為人熟悉的創作之一。
有些人的 Best Moment 是一場騷、一件衣服、掌聲最響亮的一個晚上；對 William 而言，最好的時刻卻足足延續了 12 年。
“King of Kowloon 10 Years Revisited” Collection designed by William Tang.
12 YEARS OF CREATING
問他創作生涯中最好的時刻，他沒有選擇一個確切年份，而是 1995 至 2007 年。「頗長的瞬間！」他如此形容。那時技巧漸趨成熟， 腦海中的想法已能順暢落到雙手；偏偏香港也正處於另一種不穩定之中。 1997 前後，身份、歷史與文化重新疊合，未知沒有令人停步，反而打開想像。原來準備在 2000 年後移居歐洲的他，因家庭因素留了下來，意外轉身走進中國市場，從另一片更寬廣的空間重新理解自己的可能。
那段時間之所以重要，不單因為作品成熟，而是它替往後的人生定下了一個高度。即使有一天要重新開始，他知道自己曾經抵達過哪裏。
這次 William 原本最希望重新取出 1997 年香港時裝周《九龍皇帝》系列中的〈一匹布咁長〉，但作品早已被澳洲悉尼 Powerhouse Museum 收藏，最後選上的，是 10 年後《九龍皇帝十年回顧》的 finale piece。10 年間，香港變了，人變了，他自己也變了；同一個命題重新拿到手上，不是復刻，而是一次隔着時間的對望。相比 1997 年，2007 年的他有更成熟的技術、更充裕的製作資源，也更清楚如何讓一個系列收放自如。
真正值得進入 ARCHIVE 的衣服， 更必須能反映 「一個時代、一個地方、一個族群」的獨特面貌。
William Tang
WHEN CLOTHES REMEMBER
那件作品當年由 Janet Ma 試身，再由她走上天橋，William 至今仍記得衣服落到她身上的一刻。對他來說，Janet Ma、Rosa Tsang、Rosemary 這些長期合作的模特兒， 從來不只是衣架；衣服到了她們身上，總會回饋另一種生命。當時看到這件作品，他心裏甚至冒出一句：「大可束之高閣。」不是因為它應該被封存，而是知道有些衣服值得等待，等待下一次與時代相遇。
這也正好觸及 archive 的意義。 在 William 眼中，archive 是「具有珍重、留存下去素質的事物與思維」。它與經典並不完全相同：經典可以是一件單獨而動人心弦的作品，archive 卻需要脈絡與秩序，需要把不同物件排列起來，才能逐漸勾勒出一個時 代。真正值得進入 archive 的衣服，更必須能反映「一個時代、一個地方、一個族群」 的獨特面貌，因此，archive 從來不只是把漂亮衣服留低。
回望香港，William 把 70 年代形容為起飛，80 年代是儲備， 到了 90 年代才真正成熟。1997 之後的未知，在他的記憶裏甚至帶着一種興奮：「猶如剛剛製作妥當世上首輛飛機」，明知道可以起飛，卻不知道究竟能飛多高、飛多遠。 那大概也是香港時裝最迷人的地方——一切尚未有標準答案，於是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法想像未來。
可是回望並不等於懷舊。問 William 希望年輕一代從舊作品看見甚麼，他反而希望年輕設計師們，找出 William 設計的漏洞，避開自己曾走過的冤枉路。他甚至坦言，每次系列完成後，往往很快便能看到不足，所以真正值得放進 archive 的作品，其實「寥寥可數」。
WHAT DESERVES TO LAST
1986 年的首個獨立全針織系列就是一個遺憾。作品當年反應很好，名與利都有收穫，只是年輕的他沒有意識到那可能是一顆值得繼續灌溉的種子，「任令煙花燒過」，轉身走向下一個任性的未來。
多年後回看，才明白 archive 保存的不應只有成功，也包括那些當時未懂得珍惜的可能。
所以，如果香港有一天建立一個真正完整的 fashion archive， 他希望留下的不只是衣服，而是不 同年代具代表性的設計師、代表作品，以及每件作品背後的理念與故 事。衣服可以進入博物館，也可以沉睡在衣箱多年；真正讓它成為 archive 的，或許從來不是保存了多久，而是多年以後，我們仍然能從它讀到那個時代的溫度。
至於最好的時刻是否一定要經過歲月才知道？ William 的答案很篤定，有些時刻，人在當下已經知道它足夠好，好到「可預見站在未來而不落後」。20 年後再把那件衣服拿出來，時間沒有替它完成句號，它只是換了一個身體，再一次走到我們面前。
Photography: Andy Chan
Styling: Tung Kam
Text: Tung Kam
Model: Jia Wen @WE Management
Makeup Artist: Jovy Chai
Hair Stylist: Marco Li
Editor
Tung Ka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