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裝從未停下變化的步伐,但有些變化超越了季節的界線。當去年宣布 CHANEL 暫時沒有創意總監時,整個業界陷入一種微妙的緊張與期待。近 40 年來,CHANEL 的美學語言由 Karl Lagerfeld 所塑造;他於 2019 年離世後,其長期副手 Virginie Viard 延續了那份優雅而克制的筆觸。隨着 Virginie Viard 去年離任,這個時尚界最具份量的位置再次懸空,也意味着品牌的美學或許將迎來一場出乎意料的轉向。Matthieu Blazy——這位以皮革創作見稱、曾任職 Bottega Veneta 的年輕設計師,最初並非外界預期的人選。一年前,他被任命為 CHANEL 藝術總監時,肩負的不僅是走出前任的巨大陰影,更要展現作為一位尚未被完全看見的設計師,他將如何為品牌開啟新方向。CHANEL 的未來走勢,甚至其 21 世紀的命運,都將取決於他十月的首個系列發布。
首秀之夜,塞納河畔的巴黎大皇宮(Grand Palais)再次喚醒建築的呼吸。新古典主義穹頂下,後台氣氛緊張,地板鋪上淺灰毛氈,天橋以膠帶劃出動線。模特兒穿著浴袍,髮夾尚未取下,匆忙卻漫不經心地穿梭。距開場僅 40 分鐘,Matthieu Blazy 出現,神情蒼白、語速急促,「老實說我有點亂,我要去抽根煙。」說罷便匆匆離開。
在加入 Bottega Veneta 之前,Matthieu Blazy 幾乎度過了二十年的「幕後副手」生涯,是隱於設計師之間的秘密武器,卻早已成為業內的公開秘密。從畢業後在 Raf Simons 開始,他以複雜的打版思維見稱;在 Maison Margiela,他創作了鑲滿水晶的面具,成為品牌的象徵之一。在 Bottega Veneta 時期,他的作品展現對工藝的深刻理解,能在矛盾之間尋得平衡——力量與柔軟、結構與流動並存。CHANEL 品牌大使 Ayo Edebiri 形容:「他的作品像是力量與柔情的交匯,結構與流動的融合;他懂得看見各種類型的女性。穿上他設計的禮服,我既感真實,也能性感或內斂。」另外一位品牌大使 Nicole Kidman 則表示:「從我第一次見到 Matthieu 起,就被他以心出發的方式打動。」
場地一側設有四個螢幕,映出展廳內部、紅地毯兩個角度,以及無人機拍攝的人群——欄杆後擠滿觀眾正等待着。所有人都在尋找 Matthieu Blazy。模特兒各就各位,視聽團隊低聲通話。當設計師終於現身,他快速巡視一圈,向團隊報以燦爛笑容,然後退到角落,再與焦慮共處。「我其實沒特別擔心甚麼,但又好像擔心一切,」他笑着說。「我的母親形容這種感覺,就像送孩子上學的第一天,你知道一切會沒事,但心還是揪着。」他雙臂緊抱,凝望準備上場的模特兒,再看螢幕,語氣帶着小心翼翼的平靜:「感覺像邁出了很重大的一步。」
幾周前的七月某個溫暖星期三傍晚,筆者在巴黎最古老的教堂——聖日耳曼德佩修道院(Église Saint-Germain-des-Prés)的階梯上遇見 Matthieu Blazy。正如教堂的名字所示,它曾是一片草地上的紀念建築。如今,它象徵着持久力量的存在:一個長久屹立於邊緣的特徵,不僅能融入環境,更能成為景觀的核心,吸引眾人的目光。
對 Matthieu Blazy 而言,這裏也是他的「家」。他從蹲在階梯上的姿態站起來與筆者打招呼:「我住離這裏不遠,我父親在附近有個畫廊,所以我從小就在這裏待得很多。」他身高中等,穿著標誌性的白色 T-shirt(無標識),肩上搭着自然色毛衣,下身是舒適的淺藍牛仔褲,腳踩他親自設計的黑色皺褶小羊皮樂福鞋。三年前在 Bottega Veneta 遇見他時,他以將極致精緻轉化為年輕、歡愉的日常美學聞名。筆者曾在他其中一次意大利晚宴上觀察,他站起來發表帶着害羞卻友善的致詞,那份責任感如同一頂仍壓在他 37 歲腦袋上的巨大王冠。
模特兒 Abeny Nhial and Awar Odhiang
Photographed by Rafael Pavarotti
僅三年已過,現年 41 歲的 Matthieu Blazy 戴上 CHANEL 的皇冠後,氣場更自信沉穩。淺啡色短髮中已有幾縷灰絲,臉龐更顯成熟,頷線堅定,眼神帶些許不耐,但作為曾被形容為「永遠的學生」的設計師,他依然細心謙遜,渴望參與其中。與 Blazy 合作過皮革與陶瓷作品,並在森美術館展出的藝術家 Theaster Gates 表示:「有一種創作者總想主導一切,而另一種創作者則願意退後、傾聽,提供自己的智慧、資源和美學判斷。」在壓力重重的時尚圈,Matthieu Blazy 以將藝術自由轉化為市場驚喜而聞名,同時也被 Raf Simons 稱為「我人生中遇過最可愛的人之一」。
Matthieu Blazy 帶筆者沿修道院街漫步至一家乍看毫不起眼的小餐館。正值第六區白領下班飲酒時段,這裏卻死寂,內外覆蓋方形綠色藤架,窗台鋪着仿草皮材質。Matthieu Blazy 高興地指出:「這種咖啡館,遊客不多。」又補充:「連法國人也不算太喜歡。」對他來說,這家小餐館卻完美無瑕,細節豐富,是品味粗疏的人可能早已清除掉的特色。「我喜歡門上那個牌子 La Santé par L’Alimentation——透過飲食而健康,」他指向斜體字樣,「它代表一個特定的時代和語境。」他欣賞藤椅,也喜歡仿草皮。在他眼中,原本古怪的事物比附近燃燒蠟燭、角落有手風琴的旅遊餐廳更真實。他在戶外小桌旁坐下,桌上放着一小瓶薰衣草,點了一杯法國人稱為“Rosé Piscine”的冰玫瑰酒。
注重細節——特定時地、日常必需品,是 Matthieu Blazy 對誠實與嚴謹的核心理念。他常說,設計任何單品前,整個系列已構思完成。他與研究主管 Marie-Valentine Girbal 會仔細收集數十張 Moodboard 與布料樣本,整理成標記明確的文件夾。副手們再依據文件夾設計初稿;Matthieu Blazy 與副手會花數周審視提案,捨棄部分,精緻其餘。這是日常工作,文件夾承載着 Matthieu Blazy 對未來的願景。
第一次被問及對 CHANEL 的想像,他迅速脫口而出,卻擔心說得愚蠢:「我說,『CHANEL 是現代的。』」所謂「現代」,是解讀。Karl Lagerfeld 時期的 CHANEL 華麗雋永,如香檳杯化作時裝;Matthieu Blazy 則偏愛幾何明顯、色彩自然的概念主義:在 Bottega Veneta 系列以濃褐、奶油紫及鮮亮不尋常的綠色為主調。Karl Lagerfeld 如帝王蝶,隨行眾多,巴黎豪宅旁還要備一棟餐廳用房,室內擺滿書籍與 André Leon Talley 所稱的「凡爾賽情結」戰利品;Matthieu Blazy 品味低調,常獨自旅行、步行居多,也偏愛啤酒勝於香檳。為承接時尚界最稀有工作,他將自己最好的家具搬進辦公室,並安排與雙胞胎妹妹同住一公寓。
大都會博物館服裝研究所館長 Andrew Bolton 說:「就個性而言,他是 CHANEL 的非凡人選,這也從作品中流露。他對設計態度民主平等,對 CHANEL 大有助益。我總覺得 Karl 的極致美來自奢華,而 Matthieu 的極致美更安靜,深入日常美學。」
模特兒Aditsa Berzenia
Photographed by Rafael Pavarotti
細雨初落,Matthieu Blazy 好奇抬頭問筆者是否換地方。我們喜歡微雨,他點燃 Marlboro Gold 香煙,又叫了一杯 Rosé Piscine,隨雨而行。剛開始 CHANEL 邀約時,他完全不明所以。一天在 Bottega Veneta 會議結束時,他接到獵頭來電:「我很快明白,他打來,肯定有事。」Matthieu Blazy 連環疊問,猜測職位與可能,「我們都知道這是搶位遊戲」,他解釋,「我當時心想,該死,可能是 CHANEL,但連問都不敢。」
他正乘火車往威尼斯時,接到面試通知,幾乎來不及反應,會議已排定。「那是 7 月,巴黎熱得嚇人。我穿太多,但不想脫毛衣,會毀了造型。」他回憶自己因藝術而汗流浹背,前往與品牌高層 4 小時會議,對方溫暖緊密又隨和,令他吃驚。「會議後,我心想,和這些人在一起,我可能會很快樂。」
他飛往倫敦與品牌 CEO Leena Nair 會面,又赴諾曼第拜訪董事長 Alain Wertheimer。「我們幾乎沒談 CHANEL,」Matthieu Blazy 說,「他說:『你能站在我面前,就代表你該是個好設計師,所以不要談工作。』」他們聊兒時、家庭與共同藝術興趣。面試最後 5 分鐘,Alain Wertheimer 才回到時尚話題,Blazy 才提出「現代」見解。「他問我:『你認為 CHANEL 現代嗎?』我說:『支柱仍現代,但我們可以推進。』」Alain Wertheimer 露出微笑。回程車上播放法國說唱歌曲,Matthieu Blazy 享受片刻滿足:「那時我在想,也許這件事可以成真。」
CHANEL 時裝業務總監 Bruno Pavlovsky 表示,他與同事對設計師定位明確:尋找能與品牌契合的天才。「有些設計師走到哪個品牌都帶自己的願景,我們喜歡的 CHANEL 是變色龍:用想像力為品牌注入新生命。Matthieu 有自己的願景——我們愛他的個性——但他將一切都放在品牌之後。」
綠色小餐館外雨勢漸大,Matthieu Blazy 建議步行至他最愛餐廳之一,離此兩個街口遠。我們沿 Cardinale 街與 Suisse 街快步,他回想任命宣布、CHANEL 身份成為全球新聞的瞬間。「我當時嚇壞了,」他說,「好害怕。我在米蘭一家海鮮餐廳,服務生拿着 Instagram 說:『你上我的動態了!』他根本不知道我在做時尚。」感到突如其來、四處目光盯着自己,他收拾行李,在意大利南部躲了十天。
現在,穿白條紋襯衫與灰色領帶的侍應向他問候。Matthieu Blazy 解釋最近偶然發現這餐廳,乍看似聖日耳曼旅遊餐館,但實則巴黎現存最古老餐廳之一,保留原始新藝術木作。他點了 Chateaubriand 牛排(五分熟)配 Bearnaise 醬及法式青豆,再來一杯啤酒;餐點上桌,他望着食物,又望筆者,再望食物,作出驚嘆手勢。
Matthieu Blazy 對春夏系列工作感到滿意,工作室已出現好點子。「大家都說:『我好期待你的時裝展。』但我也很期待——我還不完全知道是甚麼。整體概念不會改變,」他聳肩不確定,「接下來需要要發生的就是奇蹟。」
CHANEL 創意總監 Matthieu Blazy
Photographed by Annie Leibovitz
從一件外套開始。一件男士運動外套,例如英國風格的粗花呢外套,它是日常精緻男性氣質的典範。把它套在女性身上,把下擺剪到臀部,合上翻領,扣上一兩粒鈕扣。「突然間,你就得到一件 CHANEL 外套的原型——從男裝衍生而來。」Matthieu Blazy 告訴我。他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在進入 CHANEL 工作室的第一天,他和團隊就進行了這個操作。這是一個去除品牌百年厚重積累、回到最初新鮮震撼感的練習。
「Karl 對 CHANEL 的觀察是一個非常特定的視角,」Matthieu Blazy 解釋。「回到 Gabrielle Chanel 早期時代,很多事情尚未被述說,但卻形成了品牌代碼。」當他參觀巴黎工作室的 Karl Lagerfeld 試衣間時,他意識到自己無法在那裏工作,「充滿傳承壓力」,於是就在建築對面建立了一間簡約、現代、光線充足、空白畫布般的工作室。他沒有沿着 Karl Lagerfeld 和 Virginie Viard 的路走,而是回到 Gabrielle Chanel 的創意脈絡,開闢不同方向。男裝外套的練習成為這場變革的宣告,也暗示了 Matthieu Blazy 對創造 CHANEL 的「大爆炸理論」。
開始新工作時,Matthieu Blazy 花了大量時間在品牌檔案中做偵查與研究。他憑直覺找到了 Charvet 男裝襯衫裁縫兄妹檔 Jean-Claude 和 Annie-Marie Colban。「他們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例如 Coco Chanel 會在那家店為男友買禮物,」他說。這位男友是 Boy Capel,一位英國馬球運動員,Gabrielle Chanel 從 1909 年起至十年後 Boy Capel 去世都深深愛着他。那十年,她的風格、事業與神秘感如霧中顯形。Matthieu Blazy 想像 Gabrielle Chanel 在 Charvet 訂購襯衫,研究男性肩線與襯衫門襟,而 Boy Capel 經常穿粗花呢。
在 1910 年代初期,Gabrielle Chanel 參加化裝舞會穿上男裝,與大多數嘉賓不同,隔天仍穿同一套衣服,將其帶入日常生活。Matthieu Blazy 猜測這個選擇有更個人意義。「我所有朋友都穿男朋友的衣服,」他說。「我也會穿男朋友的衣服,當我戀愛時,就是因為想靠近他。」她的男性借用風格常被評論,但 Matthieu Blazy 理解為追求一種特定自由。
「她不想看起來像一個男人甚麼都替她買的女人。她喜歡騎馬,總是在行動中。」她的服裝設計是出於務實考量。CHANEL 米色的出現,是因為運動衫供應商 Rodier 以折扣價囤積這種顏色,其他裁縫師不喜歡。她的手袋內襯用酒紅色,是因為看珠寶最方便。Matthieu Blazy 心中的 Coco Chanel 不是空降先知,而是一位為高度個人化需求製作令人振奮服裝的女性。這些需求、自由與熱情構成她日常生活的紋理,尤其與 Boy Capel 相關。「你很快會發現,如果她不愛那個男人,CHANEL 的美學就無法存在,」Matthieu Blazy 說。
以愛情故事作為 CHANEL 框架,是他對質疑日常概念主義不適合輕盈品牌的人的回應。是的,他從想法遊戲出發,而非 Karl Lagerfeld 奢華揮灑的線條。但想法本身也包含熱情、感官、甚至身體記憶;若沒有欲望的概念加持,粗花呢也只是粗花呢。(Boy Capel 的戀情或許也帶來愉快轉向,因為 Gabrielle Chanel 的另一段知名愛情與 Baron Hans Günther von Dincklage 牽連到間諜活動。)「Matthieu Blazy 的作品裏有親密感與感官性,CHANEL 也曾擁有,」Andrew Bolton 說。
理解 Gabrielle Chanel 是依環境設計的人,也為 Matthieu Blazy 的創作開啟新領域。他重視品牌早期對現今全球化文化的敏感度。去年空窗期,有人認為唯有深植法國生活的設計師,才能捕捉如此巴黎特色的品牌情緒。Matthieu Blazy,土生土長的巴黎人,對此嗤之以鼻。「我不同意!我一半是比利時人!」他說。他引用法國首任文化事務部長 André Malraux 的觀點,認為地方文化是全球文化的一部分,全世界都可共享。他從品牌檔案管理員 Odile Prémel 知道,Gabrielle Chanel 早期一件外套採用土庫曼斯坦彩色圖案,但只用單色呈現。在 Azzedine Alaïa 的檔案館(狂熱 CHANEL 收藏家),Matthieu Blazy 研究一件獨特斜紋作品,對他而言如在新疆找到金髮塔里木木乃伊,證明早期跨地域流動。「歐洲世界沒有這樣的參考!」他說,但在波斯地毯製作中認得出這些元素。CHANEL 風格的「法式」從未絕對如此。
如今,品牌與多數奢侈品一樣,亞洲與中東佔大量業務,但它在市場機會面前保持罕見慎重,從未推出男裝、童裝或家居系列。在被說未來屬於網絡商務時,它選擇加強精品店。「CHANEL 重視專注,不能樣樣都做,卻又要最好,」Bruno Pavlovsky 說。或許如此:儘管 CHANEL 遭遇與所有品牌相同的奢侈品市場擠壓(Bruno Pavlovsky 指此為預期調整),跌幅仍比多數品牌輕。

模特兒 Dru Campbell、Aditsa Berzenia、Abeny Nhial、Fengjiao Long、Bhoomi、Zaya Guarani、Charlotte Boggia、Awar Odhiang、Luiza Perote 和 Achol Ayor。
Photographed by Rafael Pavarotti
對 Matthieu Blazy 而言,CHANEL 也意味着對高級訂製的一種獨特態度。「CHANEL 的輕盈感是我非常想探索的,」他說。「訂製不需沉重,不需龐大。重點在製作方式,服裝如何落在身上。」以比利時風格,他喜歡手持剪刀在圓形布局中工作。
「以前的做法是 Karl Lagerfeld 設計,工作室翻譯,沒人碰這件作品——立刻神聖不可侵犯,」他說。「我可能從一套西裝開始,到一天結束,它就變成一件連身裙。第一次剪衣服,甚至手袋,大家不是震驚,而是驚訝。」
此刻,他站在工作室裏,與配飾設計師 Krzysztof J. Lukasik 和研究主管 Marie-Valentine Girbal——實際上是左右手——一起。兩人無言交流:當 Matthieu Blazy 對決策猶豫時,他會看向 Marie-Valentine Girbal,她用眼神告訴他意見。「某個時候,我們就同步了,」她說。Karl Lagerfeld 的創意團隊是男性模特兒與成熟精緻人士的內圈,而 Matthieu Blazy 從 Bottega Veneta 帶來的副手,多是隨和的千禧世代設計狂熱者。如果不在此為全球最大品牌之一設計系列,他們可能躲在地下室辦公室,出版小型雜誌。「能被這些人包圍,真的很棒,」Matthieu Blazy 的設計總監 Artur Davtyan 說。「討論不只是美學——『我們喜歡這個』——還能圍繞系列構建概念。」
此刻,爵士樂響起。Marie-Valentine Girbal 和 Krzysztof J. Lukasik 正檢視手袋原型。Matthieu Blazy 剛開始系列時,曾構想呼應《小王子》,雖然自己也不確定為何。團隊因此試驗球形「宇宙」手袋,用金屬製作、塗兩層琺瑯、鑲嵌石頭作星星。它讓他想起兒時參觀天文館。他解開一個原型,探入其中。
「哇!」他看向 Marie-Valentine Girbal。「你喜歡嗎?」
「喜歡。」她說。
「如果可能,我要在辦公室留一個,」Matthieu Blazy 目光注視球體,沉思良久。
隨後一組人員進來檢視布料樣本。一位擁有三十年經驗、曾在 Karl Lagerfeld 時期負責採購的專家,建議設計一款晚宴袋,用茄紫色微小亮片,過往在 CHANEL 很受歡迎。Matthieu Blazy 抵抗,他不喜歡這紫色,也無法忍受小亮片。「這是個人的創傷,」他說。
「想看看我們過去一年做的手袋 Storyboard 嗎?」她問。
Matthieu Blazy 微笑。「我告訴你我的創傷,」他說。某年萬聖節,他在紐約 Calvin Klein 工作時,第一次答應穿變裝。禮服滿布小亮片,幾乎立刻被困電梯兩小時,只能爬過消防員腳才能出來。「為了完成羞辱走秀,我走出酒店卻打不到的士,」他笑着搖頭,「不要小亮片。」
Matthieu Blazy 喜歡在每個工作時段之間離開工作室幾分鐘,讓空間重置,也給設計同事準備、討論或抱怨的機會,而他不在現場。他會到陽台抽煙。在這些時刻,高層職位的孤獨感格外明顯。他說,對亮片的態度正反映他的管理風格。「一切都必須非常尊重,因為我們在討論想法與顏色,品味並非普遍——沒有錯誤,」他說。他被困電梯的小插曲也象徵他的風格:友善但堅決。「我覺得自己會是一名好外交官。」
模特兒 Dru Campbell、Achol Ayor、Abeny Nhial
Photographed by Rafael Pavarotti
幾天後,筆者與 Matthieu Blazy 在巴黎南部 Parc Montsouris 的一個街角咖啡館喝法式咖啡。清晨明亮而微風徐徐,空氣中帶着花香。Alésia 路的斜坡上,金合歡花粉隨風飄落,街坊們忙於晨間雜務。這裏是 Matthieu Blazy 的青春地景,他在附近長大,童年時常來拜訪朋友;青少年時,常與朋友混進城市大學的派對。「這裏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由與快樂的地方,」他說,「感覺像巴黎,但又不像明信片裏的設計。」
年少時,Matthieu Blazy 是不出色的學生,被送到 Ardèche 森林地區的 Marist 寄宿學校,再到英國軍校就讀。後來,他在比利時設計學院 La Cambre 修讀設計,同時涉獵音樂與藝術;在 Raf Simons 品牌工作期間,他也經常參觀畫廊。至今,他依然細心收藏藝術與時裝,但近年尤其着迷於市場之外的藝術。
當日下午,他將與 82 歲的舞台設計師 Richard Peduzzi 會面合作。「Marie-Valentine 送我播客,他上去訪談,我覺得很細膩,很喜歡他的觀點。有時你一見面就能產生共鳴。我上次這種經驗,是與另一位非同行創意者 Gaetano Pesce。」
Matthieu Blazy 於 2022 年與 Pesce(去年去世)合作 Bottega Veneta 展場,使用特殊環氧樹脂地板。他進入工作室時,看到 Pesce 的助手 Stefano 正倒樹脂,「心跳停了一拍——不是因為地板。」不過,Matthieu Blazy 先前與 Alaïa 創意總監 Pieter Mulier 維繫了一段長達 17 年的戀情,他對如何重新展開這段愛情仍感到不確定。「花了好一段時間,還有幾封信。」經過數月,他們終於聯繫上。Matthieu Blazy 當時不懂意大利語,也學會了。「個人生活現在很好,當然有壓力,但我戀愛中,」他說,「低調保護自己。」
我們沿着 Montsouris 公園漫步,這條石板小徑蜿蜒而上,經過狹窄房屋的正門,藤蔓玫瑰攀沿。街尾,我們停下欣賞 Le Corbusier 設計的白色現代主義公寓。「這裏有新藝術或 1880 年代近郊資產階級房子,街尾卻是 Le Corbusier!」他驚嘆,「也許我退出時尚後,可以做導賞。」
幾條街外,另一條狹巷,我們經過現代主義建築,其寬闊立面映照晨光。Matthieu Blazy 匆匆經過,回頭遠望,「我剛買了這間房子。」他害羞地說。這是他在巴黎的第二個主要房產。早年在 Bottega Veneta 工作時,他購入靠近童年的家、雕塑家 Valentine Schlegel 曾擁有的獨特房子,現正修葺成共享藝術空間。這間新房則不同:作為私人工作室,週末可遠離 CHANEL 壓力創作。「讓自己可以呼吸,」他說,「Marie-Valentine 也可以來,我能接待人,家裏太私人。」(他與妹妹共用此空間)「做這份工作,有時必須應酬。」
十月時裝展的邀請函附有一枚迷你房屋造型吊飾;透過外牆的小鏡片,可以看到內部刻着的日期與地點。這既是一種細膩觀察的表達,也突顯日常親密感,成為 Matthieu Blazy 設計理念的標誌,並呼應了吸引他投入 CHANEL 的家庭氛圍。
「我覺得很美妙,在法語中,house 與 home 是同一個詞:maison,」Matthieu Blazy 說。「這個 maison 的運作方式不同:它是一家族企業,由有凝聚感的人經營。部門之間的門保持開放,我們稱之為 bienveillance——一種善意。」有了這種親切、日常、家庭感的 maison,人們感覺 CHANEL 已不再只是 Karl Lagerfeld 的老牌子,而是 Matthieu Blazy 的 CHANEL。
時裝展前一天,Matthieu Blazy 坐在 CHANEL 辦公室角落的小桌旁。鮮花不斷送來,其中一束巨型花束來自 Raf Simons。Matthieu Blazy 最近睡眠不足,但臉上散發創作完成的光彩:服裝、造型與秀的整體感都已到位。「我很開心,」他說。房間播放着哀婉音樂:Ray Charles 與 Diana Krall 合唱的《You Don’t Know Me》。
「目前準備了 77 套造型,也許太多,但也可能剛好。為誰剪輯,你明白嗎?」他說。「我們是 CHANEL,這是一場時裝展。」在 Matthieu Blazy 看來,一場時裝騷本身就是一種姿態。「它會往很多方向發展。我需要測試想法,想犯錯,不必完美——這是第一次騷,一個提案。」
從夏天起,他專注於時裝展的主要主題。「Gabrielle Chanel 是完整的悖論——她讓自己與男性平起平坐,但同時,她是夜晚的誘惑者。」他帶筆者去看造型。「時裝展的第一部分就是關於這個悖論。」
一名模特兒走上天橋,穿著將作為壓軸的裙裝,搭配簡單白 T-shirt,嵌入色彩鮮豔羽毛與用編織拉菲草製作的花卉,需數百小時手工完成。
我想要非常愉悅的感覺,就像花的爆炸,幾乎像法蘭德斯畫派。我看到的是這個,但我的團隊看到的是 Piña Colada。
Matthieu Blazy
Matthieu Blazy 從不在時裝展前的一天向最親近的副手展示天橋布景,以保持空間新鮮感。當嘉賓踏入巴黎大皇宮,他們先抬頭。天花板懸掛十五顆巨型行星(部分嵌入地面):年輕的宇宙、元素天空、《小王子》的著名背景、遠古未來的幻想,以及 Matthieu Blazy 兒時天文館的回憶。然後他們低頭:地板被完全改造為黑色樹脂,點綴色彩噴灑,如已知宇宙的星系形態。地板光滑反射,捕捉行星倒影,局部撒上沙子,呈現經時間燒蝕的粗糙感,彷彿無限延伸。
地面由 Matthieu Blazy 的男友 Stefano 製作。整個夏天,他們一起調整、測試顏色與形態。如今所有嘉賓走過的精美地面,模特兒沿着它走秀,由兩個相愛的人手工打造,意義非凡。
7:59,一聲雷鳴般的掌聲與豎琴滑音響起,所有人入座。幾分鐘後,德布西式小九和弦的弦樂響起,穿插外太空怪異口哨聲。
燈光暗下,第一套造型走上天橋。Matthieu Blazy 將男士灰色外套剪裁成兩粒鈕扣 CHANEL 外套,搭配壓線長褲,正是他首日設計的造型。模特兒左手拎着他改造的經典 2.55 手袋,金屬內骨可彎曲,可塑成嶄新形態。「它們看起來像 John Chamberlain,也像車禍,是經歷生活的手袋,」Matthieu Blazy 說。模特兒耳上戴尖刺白色耳環——他對 CHANEL 山茶花的詮釋。
第三名模特兒穿酒紅色襯衫,呼應 Coco Chanel 手袋內襯;第四名則穿絲質襯衫配簡單裹裙,象徵自由與動感,偶爾露腿。「覆蓋的女性動起來卻被展現,十分感官,」Matthieu Blazy 說,但悖論性感讓女性仍掌控局面。他將時裝秀分為三章,首章 Le Paradoxe 將力量與誘惑融合。紅色亮片兩件套裙裝登場,亮片細小。(「我改主意了,」Matthieu Blazy 咧嘴笑。)一名模特兒穿 Coco Chanel 經典小黑裙,手拿蛋形扣。「我愛蛋,因為它代表一切的開始。」
接着是一件男士白襯衫搭晚宴裙——「終極悖論」,Matthieu Blazy 說。襯衫使用 Charvet 布料與工藝製作;簡單優雅,象徵 Gabrielle Chanel 的愛。
第二章 Le Jour——日常,生活的流動。「輪廓更女性化,」他解釋。「更貼合身體。」他開始在面料與結構上大膽創新。乍看像經典 CHANEL 套裝,實則將裙子直接掛在毛衣下擺,行走間搖曳起舞。Matthieu Blazy 讓幾件白色連衣裙走上天橋,低調表達他與 CHANEL 的結合:「舊的、新的、借來的、藍色,我喜歡這個公式。」
接着是男士襯衫領的套裝,靈感來自男裝圖案,漸變呈現如女性裙裝:悖論合而為一。Matthieu Blazy 將 Gabrielle Chanel 鍾愛的毛邊誇張成破舊邊,布料慢慢被小串亮片纏繞。「這是一種貴族姿態,你不在乎——一遍又一遍穿,舒適就好,」他說。「不是毛邊,是使用過的:珍愛而被愛。」章節還包括 Matthieu Blazy 的「稻草人」:細棉布編織如馬鈴薯袋,襯衫中拉菲草如小麥。
「仔細看的人都知道,Coco Chanel 出身平民階層,」演員 Pedro Pascal 在觀眾席驚嘆稻草人造型。Matthieu Blazy 解釋:「Coco Chanel 將工人服——方便活動的衣服——帶給貴族,成為現代衣櫥。但這起源於功能性與貧窮。」在滿是從黑車下來嘉賓的會場中,他強調日常時尚的力量。
For Annie Leibovitz portraits: hair, Duffy; makeup, Kana Nagashima. Produced by AL Studio. Set Design: Mary Howard.
For Rafael Pavarotti fashion photographs: hair, Karim Belghiran; makeup, Ammy Drammeh; manicurist, Dawn Sterling; tailor, Cléo Lacroix. Produced by Ragi Dholakia Productions.
原文轉載自美國版《VOGUE》
In Partnership With CHANEL
Editor
Nathan Hell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