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有關 K-pop 的紀錄片有一個公式，任何用應援棒和手機殼裏有成員照片卡的粉絲都十分熟悉：用無人機拍攝的演唱會片段、快速掃描尖叫的粉絲畫面，穿插成員們在白色背景前的簡短自我介紹，一至兩句的簡單音頻剪輯。

而在 K-pop 領域，BTS 是被記錄最多的組合。他們已有三部巡演紀錄片、四季旅行節目、自己的綜藝節目，更不用說數以百小時計的 YouTube 內容，以及來自各類項目和公開場合的幕後花絮了。

那麼，當 Hybe 聘請紀錄片導演 Bao Nguyen，記錄 BTS 四年空窗後重返舞台的過程，這對他來說又代表甚麼呢？Bao Nguyen 的過往作品包括關於《We Are the World》錄製之夜的《The Greatest Night in Pop》，以及 ESPN 的《30 for 30》系列紀錄片《Be Water》，講述李小龍的故事。但與這些向流行文化歷史致敬的作品不同，《BTS: The Return》於近期在 Netflix 首播，它試圖捕捉的是一個白熱化的瞬間。

去年秋天，BTS 完成兵役後立即於洛杉磯投入工作，製作出屬於他們新篇章的第一張專輯——而 Bao Nguyen 從一開始便全程跟隨。

在《The Return》上映當日早上，我與 Bao Nguyen 進行了一次訪談。他先陪我花了 10 分鐘玩「如果BTS是《USA for Africa》的成員會是誰」的遊戲（RM是Quincy Jones，j-hope是Cyndi Lauper，Suga是Bob Dylan，V是Dianna Ross，Jungkook是Michael Jackson，Jimin是Stevie Wonder，Jin則是Willie Nelson和Kenny Rogers的混合體），然後我們才開始討論記錄這個樂隊創作過程的意義。

VOGUE：你甚麼時候參與這個項目的？

Bao Nguyen：我在 2022 年看了他們在 SoFi 的一場演出，那是我第一次看 BTS 的演唱會。我之前曾想去看他們在 Rose Bowl 的演出，但因為疫情取消了。所以這次能親眼目睹，對我來說非常感動。我看過很多演唱會，但這絕對是我經歷過最身臨其境、聲量最大的一場演唱會——這是好的意義上的。BTS 會與他們的 Army 進行長時間的對話，這種連結在那麼大的場館裏展現出來，真的很美好。親眼見證這種關係，某種程度上令我想起《奧德賽》（The Odyssey）。BTS 的成員就像要應徵入伍的奧德修斯，而 Army 像佩涅洛佩，渴望着他們的歸來。

我將這個想法與唱片公司分享，他們考慮了一段時間。不過在韓國，兵役是一件非常嚴肅的課題。因此幾年後，Hybe 聯絡我，問我是否有興趣記錄這個過程。我立刻抓住這個機會。能在這個時間講述這樣的故事，這是種莫大的榮幸。

VOGUE：BTS 擁有豐富的記錄資源，包括他們的社交媒體活動和 Hybe 製作的各類紀錄片系列。作為外部導演，你的工作與他們過去呈現的有甚麼不同？

Bao Nguyen：我希望向所有參與這個傳承的導演和故事講述者致敬。所以，能進入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是一種特權，這是個非常緊密的群體。但我認為成員們也願意「交付」一部分東西——這裏的「交付」是積極的意思——因為他們希望透過這張專輯嘗試一些不同的東西。這也是為甚麼他們在洛杉磯製作專輯，並向一些新合作夥伴敞開大門，包括我自己。而我需要通過向他們表明我的意圖，以及解釋為甚麼這個時刻如此重要，來贏得他們的信任。

有一位我非常敬重的導演曾告訴我，有時候，從外部視角出發，能看到那些太過熟悉而被忽視的美。我一直銘記這句話，尤其是當我進入一個我一開始可能不太適合的空間時。但隨著時間推進，當你與參與者建立起信任關係，他們也會慢慢向你打開心扉。

VOGUE：《Arirang》的故事是透過音樂保存人類歷史，而這部紀錄片的本質上也是如此。在創作一部具娛樂性的紀錄片與保存歷史之間取得平衡是甚麼感覺？

Bao Nguyen：其實，我從未把這部電影當成是在保存歷史，因為作為一個創作者，最重要的是竭盡全力創作出最好的作品。而當它完成後，發布出來，就已經不再受你控制了。我很喜歡的詩人 Ocean Vuong 曾有過這樣的說法——作為藝術家、作家，我們造了一艘木筏；而當這艘木筏完成後，我們就將它送入河流，但接下來的路就不再由我們控制。因此，將電影當成一部歷史記錄是完全成立的。

例如，有些訪問中，人們問：「這部電影在十年後會有甚麼地位？」我希望BTS能以一種輕鬆且反思的心態來看待它，就像他們在電影中放映室的場景一樣——看到他們一起觀賞自己事業的整個歷程，真的很感人。

VOGUE：紀錄片中刻畫了一個核心衝突：BTS 應該為現有粉絲、韓國人還是全球粉絲製作音樂？拍攝這部電影時，你也需要做出類似的決定吧？這部電影是為了 Army 而拍，還是為了大眾觀眾？這種取捨是直覺的嗎？

Bao Nguyen：我嘗試讓自己回歸到一個概念，就是：「這是否是一部我想看的電影？」這樣可以消除許多試圖滿足所有觀眾的壓力。畢竟，我唯一能真正了解的觀眾就是自己。所以，如果我能拍出一部自己想看的電影，那至少是一個好的起點。

當然，我們也希望這部電影能對 Army 表達尊重，就像 BTS 對重新回歸粉絲、被以相同方式接受的疑慮與焦慮一樣。我認為問題在於：如何將這種似乎像一種負擔與責任的感覺，轉變為一種榮幸。我感到非常榮幸能講述這個故事。因此，把這些考量放在心裏，但又不讓它干擾創作電影的意圖，這對我來說特別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