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在某篇散文談到《大亨小傳》、《夜未央》作者 F. Scott Fitzgerald,曾說 Fitzgerald 讓他意識到「小說就是作者面對世界的姿態」。村上春樹對「小說」如此定義,令小說成為小說的不是它的體裁、不是它的售價、不是它出版的形式。
大約在2010年前後的四、五年間,戲院急速地從菲林放映變換為數碼格式,同時有不同類型的網絡影片平台崛起(YouTube 和 Netflix 可以代表兩種最主要的趨勢),人們都在熱烈地爭論,到底甚麼才算是電影。電影作為一門藝術,不但極為年輕,而且從誕生伊始就跟不斷革新進步的科技脫不了關係。把電影框定在某種物料規限之內(例如用甚麼器材拍攝、是否在大銀幕上映),不但跟當代影像創作的現實處境嚴重脫節,同時也背離了發明電影時那份具探索性的初衷。
電影是甚麼?我們能否說,電影就是影像創作者面對世界的姿態?
這正是我會認真看待,甚至珍視《風林火山》的原因。它的不完整和空洞,顯而易見,但這不必然是評價一部電影的絕對標準;《風林火山》彰顯了一個創作者異於庸常、個人化得不顧一切的眼界。當下香港影視圈創作心態保守、但求從俗工整,再有幾多新題材也可以拍成老樣子,令人非常泄氣;放諸今年的香港電影,《風林火山》更有資格被稱為一部電影,起碼,我看到強烈的創作意欲和聲音。
電影第一個鏡頭,是李霧童(金城武 飾)用火機燃亮了漆黑,令自己的臉龐特寫出現在銀幕上;電影第一句對白是李霧童的指令,「Light」,讓大家看清楚他那間可能是全世界最多光管的睡房。除了耍帥之外,《風林火山》這個令不少觀眾摸不著頭腦的開場,也可看成象徵著李霧童/麥浚龍與這個半現實半魔幻世界的關係:他(們)不只是這個世界的主角,更是神,是上帝。上帝說要有光,然後有了光;基於麥浚龍對《聖經》的認識和對神魔故事的著迷,不難想像他為《風林火山》設計這個開場時,內心想著的其實是創世神話。由是,為甚麼救護車是黑色,為甚麼1994年會有智能電話,都是無關宏旨,因為這世界根本是他(們)的遊樂場。重點是,對於你來說,這個遊樂場足夠有趣嗎?
在電影草創的頭十年,說故事不是主要元素;當時電影創作的最大動力,是提供刺激、奇觀。有人說,《風林火山》的敍事一塌糊塗,根本不能被稱為電影。這說法沒有考慮到,電影從一出世那刻起,就不是以說故事為己任,本質上,電影真的沒有必須做好劇情的包袱。
所以,我對《風林火山》最大的批評,是它沒有把奇觀做好。《風林火山》幾場大型的動作場面,尤其令人失望,麥浚龍對於如何用適當的電影語言去做分鏡、呈現動作,似乎毫無想法也束手無策。加入帶點獵奇性的主觀射擊視點,或純粹讓佈景夠誇張懾人,根本無濟於事。《風林火山》靜態的文戲比動作場面耐看太多,也坦露了麥浚龍在電影創作語彙上的嚴重局限。
麥浚龍的歌曲〈濛〉有兩句歌詞,我想也頗適合來為《風林火山》解嘲:「如果看著我不妨濛一點/完全望表面或是未完善」。目前對於《風林火山》的許多批評,想當然地覺得電影不可這樣,不應那樣,方圓規矩不可越,非常道德化也有訓誨意味,實際只反映了狹獈的美學價值。
《風林火山》不是一部成熟的電影,但它足夠有趣;「有趣」在這個時代的香港,無比重要和難求。它的創作者和裏面的世界,與我們的現實幾乎沒半點關係,完全割離,但為甚麼它的那一片頹唐荒廢、無路絕後,也好像跟這一刻的香港,隱隱然有所呼應暗合呢?光是這個就夠讓你想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