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惠貞編劇、導演的電影《像我這樣的愛情》,讓我想到西西的短篇小說《像我這樣一個女子》:兩部作品中的女子,一個叫阿妹(廖子妤飾)有身體殘障,另一個則是喪儀化妝師,兩人同樣懷疑自己是否可以擁有愛情。
影片開場不是慣常的遠景、中景,而是一組大特寫的鏡頭,展示一個女生線條柔和的臉,然後隨著鏡頭移動,看到她在被子下安撫自己的身體。因出生時臍帶繞頸,她患有腦麻痺,只有左手可以動,說話含糊,不能控制音量。她能畫畫,還有人買她的畫,或許愛她畫中的純真,或許想幫助純真的她。她從不自憐自艾,有自己的坐輪椅和踩滑板的朋友,追逐嬉戲。受到同志好友 Joe(林芷沿 飾)的慫恿,她對於性體驗產生了極大的好奇,經他認識了 Eva(劉若 飾),了解到在日本和韓國都有性義工,在香港這樣的服務卻無法註冊。不過 Eva 還是安排小妹和曾做過義工的阿健(陳家樂 飾)約會。
講故事是令人相信的藝術。譚惠貞鏡頭下這一對男女從尷尬,到傾訴,演員間的化學反應,在情節推動之悄然增長。從第一次「齋傾」到第三次在山上因為太冷而未能等到日出撤回酒店,到激情迸發導致小妹入院,阿健因強姦嫌疑被捕,戲劇張力只是編劇功力的一個層面。
另一個層面的生活化鏡頭中,一個活躍的社群給予小妹友誼和關愛,讓她的精神十分健全;倒是身體健壯的阿健,經歷了姊姊(楊淇 飾)車禍、姐夫離開,為姊姊借錢求醫,在廚房裏幹最髒最苦的工作,出街常被追債者圍堵毆打。他感慨姊姊曾經擁有一切,一旦失去生不如死;小妹天生殘疾,很多事不能自主,卻常常笑面如花。
編導敢於點到為止,絕不拖沓。比如媽媽(劉雅麗 飾)帶她去和另一對母子飲茶,兒子也是殘障者,他喜歡小妹,得了獎牌,急於送給小妹,擁抱小妹時,卻被小妹母親拉開,不歡而散。小妹和同伴來到阿健工作的餐廳圍坐飲茶,阿健從廚房出來看到大家的熱鬧,想要吸引小妹的注意而不得。這樣的場景,與前後場口並沒有邏輯上的聯繫,但是向我們展示了小妹的生活空間和我們的無異。
近年香港影壇的珍寶演員廖子妤,呈現出令人消除戒心的鬆弛與自然,與陳家樂在鏡頭前,尤其在小妹視線中的強壯的身體、強烈的性張力,以及在小妹視線以外毫無存在感的存在,形成了令人難忘的對比。傷痛、善良和掙扎的阿健,是在小妹愛戀的對象、愛情的載體。小妹可能口齒不清,但是在捍衛自己的愛情時發出清晰而響亮的質疑:「為甚麼你們可以開房,而我就是被強姦?!」令人動容的兩個跟拍長鏡頭中,小妹熟練地駕駛著輪椅在街道上穿行,一次是跟著馬路對面行走的阿健,另一次是結尾最後一個鏡頭,她幾乎飛馳在人行道上,彷彿沒有甚麼能停止她的行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