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入場觀賞《廚師發辦》前,筆者一直將黃浩然導演的《點對點》(2014)、《緣路山旮旯》(2022),以及《全個世界都有電話》(2023)歸納為同一電影:藉不同地方的人文景致,串連起電影男女主角,建立彼此關係,從而推動劇情。觀賞了黃浩然以及鍾宏杰執導的《廚師發辦》,筆者大致同意此片與前述三片亦可為同類,不過有所變奏,分別只是地方轉變成食物,男主角林克(盧鎮業飾)走遍公屋、豪宅、廚房用具公司等不同地方為女角煮食,串連起電影男女主角,建立彼此關係,從而推動劇情。

本來一手大好材料,無論食物賣相、食材選擇、烹調方法、用餐環境等,背後均可發展出不少故事,大可用心經營,從而扣連箇中與人物之間的關係,烹調出一道道美味的電影盛宴。就以第一場晚餐為例,林克用交友程式,尋找他十多廿年前,在網上聊天室認識到的 Zelda,因而約會以 Zelda 為網名的章律師(梁雍婷飾)。然而,晚餐菜式只是浮光掠影,為何烹調,菜式與人物的關係,觀眾所知不多,彷彿食物與人物關係不大,烹飪脫離了電影主題。吃蝦,引發皮膚痕癢,似是扣連章律師的唯一關係。

及至林克到單親媽媽Zelda(張紋嘉飾)家中煮一頓晚餐,縱使觀眾從她兩位女兒口中得知,酥炸蟹鉗很好吃,鏡頭亦只稍稍拍攝桌上的餸菜,但這些菜式代表甚麼?為何要煮這些菜?電影仍然着墨不多。到了林克最後遠走台灣,以餐車煮港式食物予台灣人,情況卻有所不同。既然要向當地人介紹港式美食,電影自然需要對食物作較多描寫。林克開始主動介紹菜式,台灣女生品嚐港式食物之餘,又打卡、又講笑,氣氛明顯較香港段落輕鬆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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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克甚少主動介紹食物,電影對食物的刻畫亦較為欠缺。這究竟是導演的無心之失,抑或有心為之?到了台灣,食物的描寫突然增加,林克亦主動向食客介紹菜式,與食客之間的互動更多,而食客亦明顯笑容滿面。為何前後會有如此大的變化?

筆者認為,關鍵在於這段由香港到台灣的煮食旅程。既是林克尋找女神Zelda的旅程,同時也是他的個人成長之旅。

身為私房菜廚師的林克,每晚既要招呼一些自命識飲識食、實際上卻對食物所知有限的顧客,亦要面對打卡多於尊重食物的顧客。既然是「廚師發辦」,與食客交流本來就是工作的一部分。他理應主動介紹菜式、與食客溝通;哪怕面對自命識飲識食的客人,也要應對;客人要求打卡,他亦不可能一概拒絕。

因此,林克透過交友程式尋找Zelda,並希望親自為她煮一頓飯,可以視為促成他個人成長的過程。當年的Zelda曾在聊天室鼓勵他追尋夢想,而多年後的林克的確已經實現夢想,成為廚師。然而,「成為廚師」並不代表成長已經完成。他每日仍被工作逼着與陌生人交流,甚至逐漸對食客產生疏離感。

尋找Zelda的過程,因此不單是尋人,也是一次重新整理自己與「廚師」這個身份、與食物,以及與其他人之間關係的旅程。最後,戴舒利(楊偲泳飾)作為當年在聊天室真正鼓勵他的Zelda,令林克終於完成這段尋找,也讓他的個人成長走到另一個階段。

林克最後駕着餐車環遊台灣,四處推廣港式美食,正是這場成長之旅後的成果。此時的他不再只是躲在廚房裏為客人煮食,而是願意主動介紹自己的食物、與陌生食客交流,甚至從他們的反應中獲得快樂。食客則透過味蕾,見證林克的改變。

如此看來,林克身處香港時仍未完全改變,也就不難理解。其老闆占士(黃溢濠飾)甚至怪責他經常板着一副冷漠的面孔,招待顧客不周,令餐廳生意每況愈下。從影像上看,香港段落對食物的描寫相對有限,或許亦正好呼應林克當時自我、冷漠的性格,以及他與食物、食客之間逐漸疏離的關係。

筆者或許需要重新修正對《廚師發辦》的理解:它未必是一齣典型的公路電影,但林克在香港車中泊,到後來在台灣駕着餐車上路,整個故事其實正是一趟由香港出走台灣,由相對自我、冷漠走向開放的成長旅程。

假如以公路電影的眼光重新觀看《廚師發辦》,或許會發現箇中更饒富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