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不少人的音樂啟蒙來自黃志淙（Wong Chi Chung）。他最知名的身分是電台 DJ，也曾任電視主持、樂評人、策展人、專欄作家，並醉心音樂教育與文化研究。他曾訪問坂本龍一、David Bowie、Radiohead 等傳奇音樂人，也獲政府資助與香港文化人遠赴比利時交流，促成跨界合作，鞏固本地文化圈。這些故事，既是電台與雜誌等「類比文化」引領城市音樂品味的見證，也成為 90 年代香港的一道時代印記。
志淙對香港音樂文化的觀察從 80 年代開始，到了 90 年代迎來豐收：先後主持商台《Chi Chung’s Choice》、商業二台《豁達音樂天空》，並擔任有線 YMC 台「台長」，將西洋與另類音樂帶給香港聽眾；同時製作雜誌《豁達音樂誌向》，親赴海外大型音樂節，把珍貴所見所聞帶回香港。在志淙眼中，1990 年代承接了 1960 年代的嬉皮士精神，沒有 70 年代的浮華，也不像 80 年代那樣商業化，卻自有其精彩。「香港紅館有譚詠麟、張國榮、梅艷芳，但 90 年代開始有 Indie Band，有四大天王，有不插電（Unplugged）熱潮。我們《豁達》的節目有 Radiohead、有 Suede，還去 Woodstock 現場報導。」他認為 90 年代的核心是一種夢想精神：「我看着那些人長大，他們給予很多夢想，叫我們試試這樣做音樂——夢想可以無限大。」如果要將 90 年代的精神送給現代人，他希望是這種敢於做夢的態度：「當代樂手或學生很多都會做夢，未必成真，但一百個當中有一個成真，也好。」
1990 年代也是跨界頻繁的年代。1994 年，政府資助 10 位藝術家參加比利時的藝術節，包括歐陽應霽、夏永康、鮑藹倫等。他們採訪 Dries Van Noten，一起去荷蘭看 Nick Cave，再到柏林交流。回港後一同製作專題，志淙撰文，配上夏永康的照片和阿齋的插畫，創意人之間的連結緊密而自然。這種氛圍讓他深信：音樂、視覺、時裝、生活風格，從來都是分不開的。
THE AGE OF ANALOGUE
1990 年代，資訊遠不如今天流通，電台與雜誌成了認識世界的重要窗口。志淙笑說：「以前哪有手機？小時候住屋邨，聽收音機長大。我是聽 CR2 長大的，從那裏知道音樂潮流，很着迷。」電台不單播歌，更肩負一條龍的宣傳任務，讓明星真正「入屋」：「現在星期六數榜的『豁達榜』，其實源自那個年代。我們出版雜誌，還有星期六晚尖沙咀的 Live，請 Indie band，也邀請王菲、林憶蓮來唱英文歌和新歌。」
沒有數碼化的時代，一切反而更顯珍貴，也推動他不斷自學：「當時要靠閱讀很多書、雜誌，看唱片。有些唱片要預訂，而且很貴，不如去看演出。親自去了音樂節，你會發覺世界很大，自己很渺小，所以要不斷學習。」
正因電台當年的鼎盛地位，他獲得許多夢寐以求的機遇。1994 年，他擔任美國 Woodstock 25 周年音樂節的「草地」記者。「寶麗金拿了通行證，我們可以去後台，見到主辦人 Michael Lang。那時很少亞洲記者，我因此被《USA Today》訪問。Trent Reznor 幫我簽了名，也見到 Peter Gabriel、Bob Dylan。」1995 年，他又到英國 Glastonbury 音樂節，以媒體證進入後台，捕捉到 Pulp 主唱 Jarvis Cocker 刷牙的有趣畫面。回港後，他於 1995 年秋天在科技大學草地上舉辦音樂會，紀念 John Lennon 逝世 15 周年，更把外國流行的 Cyber Cafe 概念帶來香港：「那時沒有手機，上網查電郵要付 20 元買咖啡。我們叫大家在電腦許下和平的願望，In the name of John Lennon。」這些當年被視為瘋狂的主意，全因他親身走過英美，才得以誕生。
我看着那些人長大，他們給予很多夢想，叫我們試試這樣做音樂——夢想可以無限大。
黃志淙
IRREPLACEABLE SPIRIT
被問到電台的力量是否大不如前，志淙不願這樣簡單總結。「是不同的年代。一定要有混合，融合兩邊的美好，就像混合動力車。發行唱片其實是一張名片，現場演唱會、賣周邊產品才是收入。電台的生命也類似。」他提到電台有一個無可取代的優勢：「日本和夏威夷常發生地震，都呼籲大家備有手搖收音機。颱風時電視天線倒塌，手機 Wi-Fi 斷了，你還有一台舊式收音機。」
他認為 Podcast 的興起，正反映聽眾仍然追求人與人的連結：「為甚麼有人想聽 Podcast？因為播放清單無人介紹，沒有那種連結或節奏。」他也憶起當年電台的黑膠唱片圖書館，讓他體會到實體作品的價值，那是數碼無法替代的，也解釋了為何黑膠復興、手沖咖啡等熱潮會重新興起。
在志淙眼中，90 年代巨星的影響力仍然存在：「現在的學生都會穿美國 grunge 風格，就是來自 90 年代。我問學生，有沒有想過為甚麼 Massive Attack、Blur、Oasis 這些三四十年前的樂團還在征服全世界？因為大家懷舊。」那種真摯，至今仍然打動他：「你聽《Imagine》或者《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會感覺到他們注入了靈魂。他們走了幾十年，但每次播放你還是會起雞皮疙瘩。不用理性分析，你會感性地沉浸下去。」
他喜歡 “Timeless Icon” 這個概念：「The Beatles、John Lennon、David Bowie、坂本龍一，無論何時我都會放他們在重要的位置。他們啟發我們跨世代的東西，不只是音樂。」90 年代給他的，是夢想，也是靈魂。這份精神，至今仍未過時。
Photography: Yu Ho Yeung
Photo courtesy of Wong Chi Chung
Location courtesy of V Music Library (Hong Kong Design Institute)
Editor
Ning Sang Lawat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