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週五的傍晚,巴黎一條靜謐的街道上,窗外的天光已然蒼白黯淡。Jonathan Anderson 在辦公室的大桌前坐定,準備梳理那些構成未來的吉光片羽。他問道:「我們有哪些東西要過目?」

他的設計總監 Alberto Dalla Colletta 神情專注,如同執行一場外科手術,迅速地說明當天高級訂製服的各個決策要點,接着轉向女裝成衣系列的緊急事務。「這就是我們修改過的那件裙子。」他一邊說,一邊迅速翻閱着一疊文件,「這個設計概念越來越完整了,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背面不錯。」Anderson 明快地說,隨即點頭示意看下一個項目。現年41歲的 Anderson 身材高大、步履不停,頂着一頭亮眼的紅棕色頭髮,說話時帶着愛爾蘭式的渾厚男中音,語調跌宕起伏。他如今正是時尚界權力最大的職位之一——Dior 創意總監——的新任掌舵者。去年,當他的任命消息公佈時,整個時尚產業為之掀起了一陣興奮的漣漪。

當時他即將結束在 Loewe 長達11年的任期。在那段時間裏,他以一種充滿創意的兼容並蓄風格為時尚界注入了新的活力;這種風格橫跨時尚史,並融合了他個人廣泛多元的興趣,為市場帶來一股清新而嶄新的魅力。而令人讚嘆的是,這一切都是在他同時主理着自己創立於倫敦、至今已有十八年歷史的同名品牌 JW Anderson 的情況下完成的。

今年2月,他的高級訂製服首展宛如一場春日的繁花盛放,作品中充滿花朵般的豐盈量感,充分展現並運用了 Dior 工坊精湛而廣泛的專業技術。

「他可以朝任何方向發展——我不覺得他的設計有固定的樣貌。」最早在紅毯上穿著 Anderson 所設計的 Dior 禮服的明星之一,Jennifer Lawrence 說道。「通常你可能會拿到3張草圖,但它們都屬於同一個風格體系。但 Jonathan 給我的感覺,就像是25位不同的設計師,送來了25種截然不同的選擇。他的創作廣度總讓我驚嘆不已。」

Dalla Colletta 略帶歉意地展示下一個項目。「在我看來,這幾個顏色效果不太出彩。這個棕色有點⋯⋯」

「你知道嗎,或許我們可以試試棕色搭配金色的組合,效果可能相當不錯。」Anderson 毫不氣餒地提議道。

「喔,哇。好的。」

「或許會有點怪。」Anderson 說着,把頭偏向一邊。

在辦公室遠端一個壁爐的壁爐架上,放着一個印有“Ulysses by James Joyce”字樣的袋——這是 Anderson 所創作的書封tote袋系列之一;他的書桌上則擺着一台手動打字機和幾支水果形狀的蠟燭。八個裝有輪子的展示板隨意地擺放在房間中央,上面釘着正在進行中的廣告企劃視覺圖。一個假人模特兒身上掛着一件標滿記號的棉布胚衣,兩座衣桿架環繞着桌子。

Anderson 的任命之所以令人興奮,部分原因在於其所伴隨的高風險挑戰:他是自 Christian Dior 先生本人以來,首位同時執掌品牌所有時裝線——女裝、男裝、高級訂製服,乃至袋款與鞋履的設計師。在如今這家巴黎規模數一數二的時裝屋,這意味着一年要推出10個責任重大的系列。會議的進行有如一首複音對位曲,節奏快如電光石火。

「然後這是根據你給的另一個參考資料,我們打算試着用修剪所有流蘇的方式來製作這塊提花面料。」Dalla Colletta 說。

Anderson 用手猛地抓了一把頭髮,雙眼緊盯着那頁紙。他工作時的常態,就像一個在鄉村醫院手術室外焦急等待醫生帶着消息出現的男人。一如往常,他的左手肘邊散落著一堆個人物品,彷彿剛把整個袋的東西都倒在桌上:一部 iPhone、一個咖啡杯、一瓶 Evian 礦泉水、一個耳機盒、一盒 Tic Tac 喉糖、一盒香菸、一把小捲尺,還有一個亮綠色的拉鍊零錢包,上面寫着“Dumb as a Dream”(如夢般傻氣)——這是 Loewe 與藝術家 Richard Hawkins 的合作款。

「不錯,」他終於開口,然後更仔細地端詳。「不過這裏的顏色就不太好。」

Dalla Colletta 又給他看了兩頁,接着 Anderson 便衝出房間,趕赴下一場會議。

「跟 Jonathan 開會,一小時的內容十分鐘就搞定。」Dalla Colletta 一邊微笑說着,一邊收拾文件準備離開。

Anderson首場女裝展的作品既致敬了品牌悠久歷史,又對其進行了戲謔和顛覆。Model: Ajus Samuel
「如何在古老的事物中發現新意?」Anderson問。 「透過讓它與當下發生的事情對話。」Model: Betsy Gaghan
Anderson首場女裝展的作品既致敬了品牌悠久歷史,又對其進行了戲謔和顛覆。Model: Ajus Samuel
「如何在古老的事物中發現新意?」Anderson問。 「透過讓它與當下發生的事情對話。」Model: Betsy Gaghan
1 / 2

Anderson 為 Dior 操刀的首場女裝展在杜樂麗花園舉行,數月來一直是巴黎最受矚目的焦點。開騷前的一小時,湧動的人群從公園一路溢出到協和廣場。有些旁觀者穿著奇裝異服,其餘的人則舉着牌子,為每一位經過安保開闢路徑的明星尖叫——Jennifer Lawrence、Sabrina Carpenter、Anya Taylor-Joy、Jisoo、Jimin、Robert Pattinson、Johnny Depp 等人悉數亮相。

在一座搭建於杜樂麗花園八角形噴泉之上的巨大棕褐色建築內部,電影導演 Luca Guadagnino 和他的美術指導 Stefano Baisi 創造了一個低矮天花板的藝廊空間。斑駁的灰色牆壁上飾有層疊的義大利現代主義飾條,方正的木凳被佈置成座位。「我們想創造一個幾乎像博物館一樣的空間。」Guadagnino 說。他與 Anderson 在15年前相識,並在他最近的三部電影中與其合作服裝設計。

當燈光暗轉為全黑,紀錄片導演 Adam Curtis 製作的一部蒙太奇短片被投影在三角形窗格上。“Do You Dare Enter the House of Dior?”(你敢進入 Dior 之家嗎?)字卡浮現,隨後的畫面將 Dior 78 年歷史的影像資料轉化為一部恐怖片。接着燈光再度亮起,彷彿剛從一場不安的夢境中醒來,Anderson 的首個女裝系列隨之登場。

系列中出現了經過褶襉處理的扭曲織物、剪裁縮短的粗花呢裙裝,以及織成詭異鋸齒狀圖案的喱士。還有對 Dior 著名的 bar jacket 的變奏,以及對其裙裝輪廓的俏皮顛覆。憑藉其圍兜式前襟、翻領、蝴蝶領結和濃郁而冷峻的格紋,暗示了溫文爾雅的20世紀中期的時尚概念。但其奇特的體積感、垂直收緊的比例,以及突兀驚人的截短設計——彷彿是將完整的形狀做好後,再像修剪香草一樣,剪至其生長的根部——賦予了這種傳統主義一種極致而又隱約帶有乖張鋒芒的特質。

最引人注目的是,這些造型呼應了 Anderson 在6月首個男裝系列中引入的設計語彙,該系列包含了受女裝啟發的元素,例如一條具有巨大體積、幾乎像臀墊(bustle-like)的工裝短褲。公司董事長兼執行長 Delphine Arnault 告訴我,能夠不僅僅是並行,而是同步設計男女裝系列,從而創造出“Dior couple”這一全新實體的潛力,正是他當初爭取如此非比尋常的全面掌控權時的核心訴求。

「這是一種現代的願景:你可以看到這些造型在男性和女性身上呈現出一種互換性。」她說。這也是 Anderson 從他早期在自己品牌擔任設計師時就一直追求的願景。早在2013年,他曾因在男裝系列中引入一條帶有荷葉邊褲腳、輪廓如迷你裙的短褲而引起轟動。

演員、卡巴萊藝術家兼跨性別權益倡議者 Justin Vivian Bond 形容 Anderson 是「真正彌合男女裝系列之間鴻溝的首批設計師之一——他總會在女裝展裏安排一兩個男模,反之亦然,這點很能引起我的共鳴。我不覺得這很刻意:這既合乎邏輯又充滿趣味。」Bond 在20多年前第一次見到 Anderson,當時 Rufus Wainwright 帶Anderson 去看了 Bond 在倫敦的一場演出。「他為我做了一頂帶羽毛的針織帽、一條人造貂皮披肩,還有一個超讚的頭飾,上面有網格,網子裏還捕捉了蒼蠅——這些都非常早期 Jonathan 的風格。」

後來,Anderson 邀請 Bond 在他倫敦時裝學院的畢業展上表演;自那以後,兩人便一直合作至今,最近的一次是一齣名為《Complications in Sue》的歌劇(由 Anderson 設計服裝)。「儘管他的作品嚴肅而充滿張力,但他那種奇思妙想的趣味感從未消失,」Bond 說,「這正是讓他的作品無窮有趣、並讓他得以不斷進化的部分原因。」

Jonathan Anderson 最喜歡的詞之一——也是他用來表達讚美時最先想到的詞——是「激進」(radical)。「激進不一定要喧鬧,激進有時僅僅關乎於努力找出何為新事物的過程。」有一天他告訴我,「而對 Dior 來說的新事物,與對 Loewe 來說的新事物是不同的。」

雖然 Loewe 是 LVMH 時尚版圖中歷史最悠久的品牌,但在其大部分的歷史中,它只是一家西班牙皮革製品公司,以其製作手袋的工藝精神聞名,並在服裝領域緩步嘗試。Anderson 帶來的不僅是活力,更從根本上建立了大眾對 Loewe 風格的認知。「Loewe 當時需要一種時尚語言。」他說。「Dior 並不需要時尚語言!但它需要手袋的結構感。它需要一個完整的世界觀。」Anderson 的激進之舉,在於協調出嶄新的並置關係,一種「此物」與「彼物」之間的新型關係。

要在保留過去遺產的同時以這種方式進化,需要對過去具備某種特定的態度。很少有時裝展會以一段恐怖短片開場。Anderson 正試圖以戲謔的方式,傳達接手這家歷史悠久的巴黎高級訂製時裝屋所承擔的可怕重擔。Dior 歷任的創意總監從創造戰後 New Look 的 Christian Dior 本人,到 Yves Saint Laurent、John Galliano 以及無數前輩:這是一個令人心生畏懼的萬神殿。

「我從未承受過如此巨大的壓力。」他解釋道,「而且這壓力並非來自於我自己,或來自品牌。它來自於當下每個人都覺得時尚需要被拯救的那種氛圍。我覺得那是一種奇怪的烏托邦(想法)。我認為那部影片是一種讓觀眾體會我處境的方式。」

對 Anderson 而言,大部分工作都充滿了掙扎與驅動力。他的父親 Willie 曾是愛爾蘭國家橄欖球隊的隊長。(Guadagnino 提到:「對 Jonathan 來說,標誌性元素之一就是橄欖球運動衫——他帶着這個元素穿梭於不同時代與品牌間的方式非常迷人。」)Anderson 將父親視為意志的化身。「我父親出身於乳牛牧場,他在 18 到 20 歲之間才很晚地決定要成為一名橄欖球員。他在橄欖球尚未職業化的年代打球:如果你贏了一場比賽,能得到一英鎊。」他的哥哥 Thomas 同樣也是一名橄欖球員。「看着我哥哥和我父親之間的關係——那種競爭性——我總是心想,感謝上帝我沒去打橄欖球!」他驚呼道。然而,在北愛爾蘭的小鎮 Magherafelt 長大,並經歷過第一志願服裝學校的落選,他其實承襲了類似的心理特質。

「我一生始終以一個劣勢者(underdog)的姿態行事,如果我沒有處於劣勢的感覺,我就會為自己建構一個環境,讓自己感覺必須去證明些甚麼。」Anderson 說(他曾向我開玩笑說,他不看心理醫生,因為他是透過與記者交談來解決自己的問題)。Dior 的創意總監之位並非大眾眼中的“underdog”,但 Anderson 覺得自己正與那些前輩進行一場處於劣勢的競爭。「有這麼多受人愛戴的設計師曾擔任此職,而人們總會熱愛屬於他們那個時代的設計師,像 John Galliano 這樣的人,他在 Dior 取得的成就是天才級的:他打破了常規。但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時期。」

Anderson 在時尚界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倫敦Bond Street的 Prada 店鋪,在Manuela Pavesi 手下擔任櫥窗造型助理。「我完全被她迷住了——不論是她的個性,還是她在櫥窗銷售產品過程中運用心理學的方式,我記得有一天,Prada 正在推廣機器人系列,櫥窗裏只有一個簡單的模特兒和一個手袋。我說:『這很有趣!』她卻說:『我不喜歡!』接着她突然把產品撒進櫥窗——手袋,還有 50 個機器人。當我走到外面看時,我心想,喔。那是一種產品的飽和感。」這種兼容並蓄的風格不知怎地融合成了一個有趣的整體。「她的服裝搭配總有一種一絲不苟的矛盾感——用睡衣搭配鱷魚皮大衣。」他說,「我對她感到畏懼,卻又徹底着迷:你怎麼能擁有那樣的思維?」

此刻讓我感到憤怒的是,我們毫無耐心。我們只是消費它、拋棄它、然後轉向下一個目標。這對創造力是毀滅性的。

當 Anderson 自立門戶並獲得成功後,他因類似的折衷主義而受到認可,同時也因為他能透過描述和造型傳遞願景,讓他的作品價值在生意人、明星以及其他塑造市場的人士面前顯而易見。「他非常善於展示。」Delphine Arnault 說。Anderson 再次將此歸功於他的成長背景,「無論一個人多麼位高權重、出名或富有,總有一種感性的方式可以從他們的角度去理解問題——這是我從父母那裏學到的。」Anderson 表示,他至今仍會先向父母尋求「如何待人處事」的建議。

眾所周知,與其說是機會追逐他,不如說是他更積極地追逐機會。20歲時,還在 Prada 工作的他,以撿來的廢棄物製作胸針,並成功讓自己登上了《i-D》雜誌。他講述過一個故事,說 Delphine Arnault 曾在某天早上7點左右突然打電話給他,表達對他作品的興趣——「我記得我努力假裝自己是醒着的,這總是很不容易,要假裝你的聲音是清醒的,而它其實還沒醒」——但 Arnault 記得他們早在一年前就在倫敦的一個展覽上初次見面了。2013年,也就是 LVMH 投資 JW Anderson 的那一年,有人問他是否能推薦人選來領導急需創意總監的 Loewe。據 LVMH 時尚部門當時的負責人回憶,Anderson 推薦了他自己。到了這十年的初期,他開始爭取新的任務。「他開始跟我談論未來,以及我們在集團內可以給他哪些新項目。」Arnault 回憶道。當前任創意總監 Maria Grazia Chiuri 離開 Dior(她現在在 Fendi)時,Anderson 提議由他同時執掌男裝、女裝和高級訂製服。

那時,Anderson 在 Loewe 的作品已成為一種現象。在該品牌的前七年,他專注於工藝——以現代、優雅且注重輪廓的方式,重新詮釋這個卓越品牌的 savoir faire。接着,在疫情期間,他經歷了一次蛻變,轉向一種更狂野、更富童趣、更公開的折衷主義概念。那是個充滿閃爍胸甲、數字像素化布料、會長出活草的大衣、米妮老鼠高跟鞋、氣球鞋跟,以及受 William Sartorius 繪畫啟發的巨大草莓的時代。(他還為與之長期合作的 Uniqlo,設計了一個靈感來自 Beatrix Potter 的系列。)

「他在 Loewe 所做的一切是開創性的。那不僅僅是一次品牌革新;在文化上也是一場革新。」Lawrence 回憶道,「他是一位真正強大的藝術家,以一種非常具體、細膩入微的方式吸收文化。」

Anderson形容他準備Dior首場時裝時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Model: Charlie Jones

Anderson形容他準備Dior首場時裝時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Model: Charlie Jones

Anderson 研究並收藏各類藝術品,從 Flemish Masters 到 Anthea Hamilton 都在其列;在倫敦,他擔任 Victoria & Albert 博物館的董事。有一段時間,他對建築深感興趣,而對陶瓷則擁有一種終身的熱愛。他在疫情後開始在收藏中培養出一種風格——更加明亮且在某種程度上更為簡約——這似乎為他提供了一種正面回應這些興趣的新方式。

「那種將藝術與時尚結合的方式,對 Jonathan 來說是根深蒂固的。」Josh O’Connor 表示,他從 2017 年開始擔任 Loewe 的品牌大使。「我認為創作出這些令人驚嘆的騷,然後看到人們對他的讚譽,給了他越來越多的自信。」Anderson 的痴迷具有傳染性:祖母曾是陶瓷家的 O’Connor 也受其影響產生共鳴。「我記得有天晚上去 Jonathan 家吃晚飯,看到那一堆驚人的收藏——他的陶瓷收藏簡直是魔術!他有 Sara Flynn 的作品,那是我非常崇拜的一位 Irish 陶瓷家。他有 Lucie Rie。他還有一大堆 Ian Godfrey 的收藏。」他說。Anderson 將這份熱情的萌芽歸功於他的外祖父,他曾在北愛爾蘭的 Antrim 郡一家名為 Samuel Lamont & Sons 的紡織公司工作。「他曾是我們家族中的創意擔當。」Anderson 說,「身為孩子,你身邊總是圍繞着許多風格超前的瓷器。」

如今,Anderson 的許多友誼與關係都以藝術為中心。近來,他一直與加泰隆尼亞藝術家 Pol Anglada 交往,兩人曾在 JW Anderson 合作過。「在任何人的私生活中,當你從事這樣的工作時,確實很難。」他告訴我。「我父親在世界盃工作時,我就在父母身上看到了這一點。當你離開又回來,你們必須重新發現彼此。隨着年齡增長,你會懂得如果你想保護這段關係,就必須擠出時間。因為放手很容易——你必須建立一套機制。」

此外,這段日子他的興趣通常隨着職業緊迫感而起伏。「目前,每週都有 look book 要出。每週都有廣告。你一整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挖掘點子。」接着,他彷彿覺得這種描述沒能捕捉到其中的刺激感,又補充道:「但這也是一種強迫症——一位藝術家、一個人或一件古着作品,都可能啟發整個系列。」

12月的一個早晨,我約 Anderson 在 Musée d’Orsay 見面,他正順道參觀英國畫家 Bridget Riley 的大型作品展,他本人收藏了她 1988 年的畫作《Daphne》。Anderson 遲到了,他說他從不提前看日程表,也不會為下一輪會議預先規劃,因為擔心自己會反過頭來懷疑這些行程是否值得。不出所料,他總是處於趕進度的狀態,看起來有些疲倦。

「我這輩子從未如此期待過聖誕節——而我並不是個熱衷聖誕節的人,」他細數着目前的項目,既是說給我聽也是說給自己聽。「我們還有最後一場高訂的試裝、一場男裝和一場女裝。還有 cruise 系列的發布,然後我們剛剛把 pre-fall 和 Riviera 系列推向市場。這季總是最難熬的,因為時間太短了。」他露出一抹帶點苦澀的微笑——「但還是要保持積極!」——隨後大步穿過博物館那挑高的拱頂大廳。

Anderson 告訴我,他很欽佩 Riley 在作品中將事物簡化至精髓的能力。「就像是,你有信心走到底。」他說,「在偉大的印度繪畫中,你可以發現這一點。甚至在 Rembrandt 的畫作中也是——他們知道何時該停筆。這會引發你的大腦去思考更多關於你為何站在它面前的原因。」

一直跟隨着我們的展覽策展人 Nicolas Gausserand 指向牆壁的顏色:白色。現年 90 多歲的 Riley 堅持打破博物館傳統,認為 Seurat 的作品在白牆背景下會更出色。

「這讓白色顯得更白了。」Anderson 點頭說,「這太激進了。」他在展廳做了最後一輪巡視,然後衝向出口。「你得迅速走來啟動大腦。」我們離開博物館時他解釋道,「如果待太久,我就看不出聯繫了。我想是因為我外祖父的關係,我總是有這種想法:如何在舊事物中發現新意?就是讓它與現今發生的事物產生對話。」

我們鑽進河畔一家老舊木裝潢餐廳 Le Voltaire 的雅座吃午餐——這並非原定計劃,但因進度落後,行程就像 Anderson 經常遇到的情況一樣,被隨機重組了。服務生端來一盤盤紅蘿蔔、salami、麵包和奶油。Anderson 點了一份菲力牛排,要求 medium-well(七分熟)。

「七分熟需要 30 分鐘。」服務生回覆道,口吻帶着一種隱晦的異議。

「那或許改 medium(五分熟)吧,」Anderson 說,「再來點薯條——盡興點。」

「D’accord(好的)。」服務生面無表情地低聲點頭回應。

「你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挖掘靈感,」Anderson在Dior工作室接受採訪時說道。「但這同時也是一種執念——一位藝術家、 一個人,或者一件古董,都可能激發你創作出一整個系列。」

「你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挖掘靈感,」Anderson在Dior工作室接受採訪時說道。「但這同時也是一種執念——一位藝術家、 一個人,或者一件古董,都可能激發你創作出一整個系列。」

Anderson 仍與倫敦保持着密切聯繫,JW Anderson 正準備將觸角伸向家具、藝術品和收藏品領域。他說在倫敦與巴黎之間往返,有時會感受到文化衝擊。「在飲食或社交方式上,這兩個城市非常不同。」他說,「最有趣的是,我不知道法國人是怎麼回事,但他們很不擅長處理冰塊。這裏的 gin and tonic 從來沒好喝過,因為冰塊不夠好。」

當我們坐下來準備用餐時,Anderson 告訴我,他認為自己當下的文化使命是「為一個奢侈品牌在數字時代理清其存在的意義」。

「我之所以被時尚吸引,是因為它為未來而設計:你設計它、展示它,然後它在六個月後進入商店。這意味着你給了消費者時間去消化它。而現在我們所處的時期,是為了當下的刺激而設計服裝——當它進到店裏時,早已熱度消退——這是一種糖分衝擊。」他說,問題在於,在這樣的環境中,幾乎不可能傳播一種品質的標準。

「這影響了理解。我們習慣了每天消費數百萬張圖片,但在閱讀方面,我們卻讀得更少。我們用一個表情符號回覆。我們用錄音留言,因為那『更有效率』。我年輕時,曾以為這會是夢想中的場景。」(Anderson 有閱讀障礙。)「但製作服裝是從大腦到手的過程,寫作也是從大腦到手的過程。它們都是不尋常的行動。」Anderson 認為,正是這種刻意的努力,多年來才使得時尚能夠超越當下那種糖分衝擊般的快感,進而引領和塑造未來。世界需要時間來沉澱新的想法,才能讓它們生根發芽。

Anderson 使勁地切着他的牛排。「我的弱點是,我會為最尋常的小事而情緒緊繃。」他承認,「可能是一位模特兒臨時沒空,也可能是『我們訂不到那個小場地』。可能是一場會議開得不順。這會迫使我陷入憤怒——最終是對我自己的憤怒。但此刻最讓我憤怒的是,我們毫無耐心。我也沒有耐心,所以我也是問題的一部分。我們只是消費它、拋棄它、然後轉向下一個目標。我認為這對創造力是毀滅性的。我認為現在之所以缺乏偉大的電影和偉大的音樂,正是因為人們害怕變得激進。」

高級訂製服——對 Anderson 而言是一個全新的領域——深深吸引着他,他視其為一種重建勇於冒險和欣賞文化的方式。他夢想讓 Dior 的新高訂更加親民——他說,他的榜樣是像 V&A 博物館那樣免費開放的機構——這樣,即使是買不起高訂禮服的人,也能近距離學習欣賞這些作品。「重點是讓人們愛上時尚,高訂或許不是每個人都會買的東西,但它卻是支撐着整件事的樹幹——傳承、手工、知識。」

Anderson在巴黎首次亮相的高級訂製服的兩種造型。
Photographed by Acielle / StyleDuMonde
John Galliano——Anderson童年時的英雄——在高級訂製時裝展上給予了支持。
Photographed by Acielle / StyleDuMonde
Anderson在巴黎首次亮相的高級訂製服的兩種造型。
Photographed by Acielle / StyleDuMonde
John Galliano——Anderson童年時的英雄——在高級訂製時裝展上給予了支持。
Photographed by Acielle / StyleDuMonde
1 / 2

對 Anderson 來說,高訂也是他在 Dior 的事業中「最個人化」的努力,因為這是他仍在學習的領域。他的首個高訂系列靈感來自 John Galliano,後者是他第一個向其展示女裝系列的外人——「因為我年輕時,他簡直像神一樣。」Anderson 說。「John 提着一袋從 Tesco 超市買來的食物,還帶着兩束完美無瑕的野生仙客來——我超愛仙客來。」那些來自 Galliano 自家花園的鮮花深深觸動了 Anderson;為了向 Galliano 致敬——這也是對一位在世前輩罕見而優雅的致意——仙客來成為了該系列的主題圖案,從刺繡到裝飾皆是如此,同時 Anderson 也從18世紀的紡織品和古董微型肖像畫中汲取靈感。他決定,高訂展將以兩款燈籠廓形連衣裙開場,一黑一白,這也正是他女裝展的開場造型。

「我熱愛這種技術,所以我就想,好吧——我們要如何以成衣的方式來實現它,又如何能以高訂的方式來呈現它?」他說。「我收藏Chelsea陶瓷,當你看到第一時期或第二時期的Chelsea陶瓷時,它們看起來可能一樣,但製造方式卻截然不同。並不是說哪個就一定比另一個好,只是它們有着不同的動態。」

這場展在一個裝飾着柔和鏡面、天花板上覆蓋着苔蘚和仙客來的空間舉行,呈現了63套閃爍光芒、充滿春日與晚宴色彩的作品。以高級訂製服的語言來說,那些褶襉裙裝形態帶着慵懶的優雅,珠飾工藝以富有個體性的動感而顯得活靈活現,而構成某些禮服層次的花瓣造型彷彿正在綻放。針織品以其不尋常的形態,散發出一種源自花園的有機生長氣息,而那些受古董啟發的面料,在21世紀的室內燈光下閃爍着清新的光澤。Anderson 將精緻的貝殼狀裙裝送上天橋。他展示了絕美的刺繡和黑色大衣,後者是剪裁與垂墜技藝的沉靜傑作。他還推出了巨大的花球狀耳環,彷彿一陣陣喜悅的迸發。這場展,無論對其創作者還是許多在場觀眾而言,都充滿了情感——Anderson 和親臨現場的 Galliano 都熱淚盈眶——它同時見證了精湛工藝之美,以及時間長河中變革與傳承的宏大浪潮。

在微小的區別與宏大的事業之間取得平衡,大多數情況下,這正是 Anderson 創造性思維與雄心壯志的交會點。「儘管有時候我的頭簡直快要爆炸,但我始終知道,我會竭盡全力讓事情成功。不只是為了我,也是為了所有我帶入這個計劃的人。我必須讓它成功——為了他們。」

對於任何從事這樣工作的人來說,私人生活都會很艱難。隨着年齡增長,你學會了如果你想保護它,就必須為它擠出時間。

自從接下 Dior 的工作以來,Anderson 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旅途中度過。在11月和12月,除了在歐洲各地的常規通勤外,他還為了品牌的事務前往紐約、多哈和北京,同時積極地進行着六個不同系列的創作。在洛杉磯一個晴朗清爽的早晨,他匆匆來到Chateau Marmont酒店的大廳,開始一連串的會議,而這一切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慶祝Beverly Hills新店的開幕。「我一直很喜歡來洛杉磯——我絕不會住在這裡,但我喜歡待在這裏。」他說着,開始狼吞虎嚥地吃起一大盤乳酪和燕麥片,像握着水瓢一樣抓着湯匙。房間另一頭的兩位年輕女士偷偷地拍下他——在這個名流之都,這是一個提醒:隨着 Dior 全球知名度的攀升,Anderson 自己也成了一位名人。

Anderson 說,他第一次來洛杉磯時,跳上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帶他去日落大道10086號——那是 Norma Desmond 的地址。「結果那裏像個車庫之類的。」他告訴我。「但沒有甚麼比昔日的好萊塢角色更迷人了。」他對當今名人毫無距離感的親近性感到些許惋惜,他認為這侵蝕了他們曾經擁有的符號性力量。

「曾有過那樣一個時代,Dior 會為電影公司、為女演員打造造型,掌控着輪廓、概念和個性。我認為你需要那種由電影告訴我們的、關於時尚的浪漫。」他若有所思地將目光移開,望向吧台附近的一座燭台。「我不介意 Dior 在未來變得有點坎普風 (camp),帶點表演性質——我認為 John (Galliano) 為此打開了大門。而 Dior 先生親手建造了那扇門。」

全新的 Dior 專門店是位於Rodeo大道黃金地段的一座四層樓,配有奇蹟懸浮的螺旋樓梯,它代表着一種旨在恢復形象連貫性的努力。「這是 Dior 的新篇章。」Arnault 說。這家由建築師 Peter Marino 設計的店鋪,包含一個屋頂露台、供 VIP 客戶使用的私人休息室,以及一家由 Dominique Crenn 規劃菜單的餐廳——後者憑藉其舊金山旗艦餐廳成為美國第一位獲得米其林三星的女廚師。自去年夏天以來,類似的專門店已在北京、米蘭、紐約和大阪開業或即將開業,全都仿照巴黎蒙田大道30號那家巨大的 Dior 總店。「這些對我們來說是非常重大的宣言和非常巨大的投資。」Arnault 說。即使在數字時代,實體零售仍然是 Dior 的銷售驅動力。而 Anderson 全面性的策略,即同時掌管所有時裝系列,正契合了打造一個統一且普世的 Dior 世界的努力。

7點25分,Anderson 抵達Beverly Hills專門店頂樓的露台和休息室。這份晚宴的賓客名單,對於一場時尚晚宴來說,顯得不拘一格且饒富趣味。「那樣的嘉賓組合,真正體現了 Jonathan 和他的思維方式。」身穿簡約優雅的灰色 Dior 襯衫和牛仔褲出席的 Greta Lee 告訴我。「他的想法和選擇常常出人意料,他所關心的事物的廣度和深度真的很有趣。」Lawrence 和她的丈夫一同前來,而長期的 Dior 品牌大使 Charlize Theron 最後到達。但現場還有 Gia Coppola、Maude Apatow,以及《Kpop 獵魔女團》的配音明星 Ejae。Lauren Sánchez Bezos 忙着自拍和擁抱。美劇《白蓮花大飯店》的創作者 Mike White 也在場,他顯然對這處感到驚訝,身穿 Dior 的毛衣,帶着着迷而警覺的神情四處閒逛,彷彿在做心靈筆記。許多 Anderson 為 Dior 帶來的名人大使,如 Lee,都是他長期的合作夥伴,他們為這家歷史悠久的法國時裝屋注入了一股更古靈精怪、更慧黠的活力。

Justin Vivian Bond形容Anderson為「真正彌合男女裝系列之間鴻溝的首批設計師之一」。
「我認為像這樣的時刻,對任何藝術家來說都特別有意思, 因為這正是轉變的時刻。」Greta Lee說。
Justin Vivian Bond形容Anderson為「真正彌合男女裝系列之間鴻溝的首批設計師之一」。
「我認為像這樣的時刻,對任何藝術家來說都特別有意思, 因為這正是轉變的時刻。」Greta Lee說。
1 / 2

在與同樣為此場合飛來的 Delphine Arnault 握手問候後,Anderson 衝向 Lee,張開雙臂擁抱她。(他說:「對我來說,她不是繆斯,她是朋友。這不僅僅是穿衣服的事;而是,你能不能和那個人一起喝一杯、吃一頓三道菜的晚餐?」)他穿着一件淡藍色襯衫、牛仔褲和棕色軟皮鞋。侍者端上裝滿魚子醬的海苔捲,以及狀如白色紙鶴的迷你洋蔥塔。露台上,小杯子裏裝滿了萬寶路香菸。(據說,當有人向 Arnault 轉達說這不太「洛杉磯」時,她開玩笑說這非常「洛杉磯」——1980年代的洛杉磯。)時間剛過整點十分,賓客們入座,晚宴繼續進行,並最終獲得了一種愉悅的狂放感。到了9點一刻,Anderson 帶領着一群名人到露台上抽煙。半小時後,他讓人給每個人都送上了一杯龍舌蘭 shot,接着是更多的抽煙時間。

「我認為像這樣的時刻,對任何藝術家來說都特別有意思,因為這正是轉變的時刻。」演員 Greta Lee 後來告訴我。看着 Anderson 邁入一個嶄新的境界,讓她感到興奮。「那場晚宴就是如此——一個一切正處於醞釀的時刻。」

巴黎,假期將近,Dior 旗艦店閃爍的燈光前擠滿了拍照的遊客。半個街區之外——就在 Loewe 專門店的正對面——是 Dior Heritage 典藏庫,這是品牌悉心保存的檔案館,收藏着自創立以來的服裝、配飾、香水、工作筆記、草圖、版型、信件和媒體剪報,所有資料都分門別類地收納在潔淨的迪奧灰盒中。這些文件始終未曾外流,而典藏庫也一直持續進行着一項漫長的工作:追蹤並購回品牌早年的高級訂製服。典藏庫總監 Perrine Scherrer 向我展示了一件早期的珍寶:一件完好無損的“Junon”禮服,它通常被視為 Christian Dior 最偉大的傑作。

當 Anderson 來到 Dior 時,他對這個典藏庫進行了廣泛的研究。「我當時和團隊做了一項練習,我要求他們找出品牌史上每一位設計師的六個造型。」他說。(他最喜歡的 Christian Dior 作品是1952年的象牙色“Cigale”(蟬)套裝:「它極具空氣動力學美感——那結構真是太驚人了。」)第二天,他參觀了Galerie Dior的一檔新展覽。這座藝廊是品牌旗下擁有十三個展廳的公共歷史博物館,距離旗艦店有半個街區之遙。它於2022年開幕,坐落於 Dior 其中一間高級訂製工坊的樓下,如今每天接待1500名訪客,一年達五十萬人次,門票通常提前一個月就銷售一空。當前的展覽展品來自 Azzedine Alaïa 的收藏,出於某些不為人知的原因,Alaïa 在世時隱瞞了他收藏 Dior 作品的規模,因此這些服裝從未公開展示過。「Alaïa 基金會擁有六百件藏品,我們從中挑選了一百件來展出。」藝廊負責人 Olivier Flaviano 說。

Christian Dior 於1947年發表了他的第一個系列,10年後便與世長辭,但那時他的時裝屋已僱用了數百名員工,業務遍及五大洲。Yves Saint Laurent 在21歲時接替了他。「如果現在讓一個21歲的年輕人掌管如此規模的時裝屋,人們肯定會駭然。」Anderson 說。「你懂我的意思嗎?如果我們不回顧過去,我們就會忘記那份激進性。」

Flaviano 帶我們穿過展覽:Dior 早期最成功的系列樣衣、一處對品牌原始試衣間一絲不苟的還原、品牌最初的內部展廳,至今仍可用於接待貴賓、一面掛滿數十年來雜誌封面的牆、還有一張 Christian Dior 辦公室裡那位算命師的照片,以及他隨身攜帶的幸運符。「Dior 先生極度迷信。」Flaviano 說。

「嗯,這倒是我們的一個共同點。」Anderson 應了一句,隨即便信步走開去接電話了。

隔天傍晚在工作室,Anderson 坐着凝視那些即將推出的廣告企劃的看板。「我們將其分解成不同類型的角色——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一點是,Dior 可以代表不同的男人、不同的女人、不同的人:這個品牌足夠宏大,不必只有一種單一的模樣。」Anderson 說。他在設計時從不考慮廣告,但廣告卻是他理解作品及其如何在世界上存在的關鍵一環。在規劃他首個由 David Sims 掌鏡的廣告企劃時,他思考的是,在一個後貴族時代,「貴族」——高級時裝最初的受眾——可能會是甚麼樣子。

「我真的很高興。」Anderson 凝視着那些看板,以一種罕見的坦率說道。他指着一系列模特兒 Laura Kaiser、Saar Mansvelt Beck 和 Sunday Rose 擠在一張雙人沙發上的照片。「我就是喜歡這個,」他說。「這裡面有一種快樂。你去參加派對時,總會有那種真正樂在其中的人、努力想找點樂子的人,還有那個正在施展魅力的人——這很好地描繪了這一切可能呈現的樣貌。」他轉向一塊以足球員 Kylian Mbappé 為中心的看板,照片中他穿著牛仔褲、灰色毛衣,領帶打著一個 Eldredge 結。「然後你就有了這種領導力的概念——你將這位足球員帶到戶外,轉換他的場景。接着你又有了像 Greta 這樣的人物」——他轉向 Lee 的看板——「於是你就有了女孩形象的兩大典範,無論她們屬於哪個年齡層,依然能擁有同樣的活力。」

他雙臂交叉。「我會花時間消化一下這些,而且還會有另外二十個人對此有意見,但我認為這一切是說得通的。」他宣告般地說,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笑。「我之前完全被那種對於外界期待、對於大家是否會喜歡的焦慮所吞噬。但當我看到這一切時,我為我們的團隊感到非常驕傲。我認為這是一個正確的方向。這是否代表一種全新語言的誕生?還沒有。但這是否比我在上一份工作時又往前邁進了一步?」他帶着一絲沉靜的喜悅看着我,「一切開始步上軌道了。」

Photography: Annie Leibovitz (portraits) & Stef Mitchel (fashion)
Fashion Editor: Alex Harrington
Sittings Editor: Jack Borket
Photo artwork: Martin Depall
Set design: Giovanna Martial
Production: NILM
Tailor: Lauryn Trojan
Set Design: Mary Howard
Produced by AL Studio
For Stef Mitchel fashion photographs: Hair Stylist: Ryan Mitchell Makeup Artist: Aurore Gibrien Manicurist: Magda S
For Annie Leibovitz portraits: Grooming: Jillian Halouska

原文轉載自《VOGUE》美國版